随笔丨清露之音

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 作者:谢莹莹 发布时间:2026年10月22日 18:00 打印

  午后,我独坐窗前,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蝉鸣,清亮而绵长。那声音起初是断续的试探,继而连成一片,仿佛忽然间天地的喉咙都敞开了。蝉声穿林度水而来,带着几分焦躁,几分安然,竟让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暑气催出来的嘶喊,还是生命最真诚的吟唱。

 

  蝉之为物,实在有趣。幼虫蛰伏地下,少则数年,多则十余载,在泥土深处暗无天日的寂寞中默默生长。一朝破土而出,攀上枝头,蜕去那层沾满泥土的旧壳,便羽化为一身清亮的成虫,餐风饮露,居高长鸣。古人对此惊叹不已,虽于习性有误解,却于品格有洞见,从浊土中来,却能蜕去污秽;居于高枝,远离尘泥;饮清露而不食人间烟火,不取稼穑一粟。这些观察,恰恰构成了蝉最核心的清廉寓意。

 

  最早把蝉写进诗里的人,大约是从蝉声中听出了人间的滋味。《诗经·豳风》里说“五月鸣蜩”,仅仅是农时的标记,朴实无华。到了《大雅·荡》,诗人借蝉的聒噪来比喻民怨沸腾:“如蜩如螗,如沸如羹。”那时的人已懂得,蝉声之烈,如同百姓心中的不平之声。这种联想,让蝉在文学史上第一次与民生有了关联。

 

  真正把蝉与廉政联系起来的是荀子。他在《致士》篇中说:“夫耀蝉者,务在明其火、振其树而已。”夜间燃火引蝉,火光明亮则蝉自聚。他以此作比,认为君主若想招纳贤才,关键在于“明其德”。德如明火,贤者便会如蝉趋光般自然归附。这个比喻之高妙,在于它点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,吸引人的从来不是权谋,而是自身的明亮。

 

  到了汉代,司马迁在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中写下了一段千古名句:“自疏濯淖污泥之中,蝉蜕于浊秽,以浮游尘埃之外。”他以蝉蜕壳比喻屈原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,第一次将蝉的生态蜕变升华为精神象征。蝉从泥土中爬出,褪去旧壳,振翅高飞,这何尝不是一个人在浊世中保全清白之身的精神写照?太史公这一笔,奠定了蝉与廉洁之间的血缘关系。

 

  魏晋时期,蝉的品格被进一步系统化。曹植在《蝉赋》中写道:“实澹泊而寡欲兮,独怡乐而长吟……栖高枝而仰首兮,漱朝露之清流。”他以蝉比贞士,赋予其淡泊寡欲、忠贞自守的品格。西晋陆云作《寒蝉赋》,更是明确提出了蝉的“五德”,文、清、廉、俭、信。他说蝉头上有冠带般的触须,是为“文”;含气饮露不食谷物,是为“清”;黍稷不享不取人粮,是为“廉”;不营巢居,是为“俭”;应时而鸣,是为“信”。至此,蝉被塑造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君子形象,而“廉”居其中,可见古人对为官者不贪不占这一品质的格外看重。

 

  唐人咏蝉,最有名的是虞世南那首: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。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”前两句写蝉之形貌与习性,后两句写蝉之声名,因为站得高,声音自然传得远,并非凭借秋风之力。这二十个字里藏着一个人格命题:一个人的声名,不靠攀附、不仗权势,靠的是自身的修养与高度的操守。这份自信,源于“清露”般纯净的内心。

 

  蝉的清廉精神,说到底是一种自觉的戒惧,知道什么可沾,什么不可沾;知道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。党员干部若能有蝉的这般自觉,便不会在觥筹交错中迷失方向,不会在蝇头小利前动摇操守。那些为人民做实事的干部,看似默默无闻,实则声名自远,如同蝉鸣不需秋风传送,自有听者。

 

  暮色渐浓,蝉声渐息。那一声声清亮的鸣唱,仿佛在提醒每一个途经树下的人:在这喧嚣尘世里,守住心中那滴“清露”,方能居高声远,不负此生。(北流市纪委监委)

编辑: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