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|登山

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 作者:莫冬冬 发布时间:2026年10月19日 18:37 打印

“岁岁重阳。今又重阳。”

 

今年的重阳,恰逢周末,重阳前一天,父亲说:明早,咱上西山走走。

 

西山就在城边边上,距家里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。我从小看它,看惯了,反倒不大上去。粗粗算来,长大之后,真正陪父亲登山的次数,十几年里也不过两三回。

 

第二天起了个早,秋高气爽,山里微微透着一些白雾,正被朝阳打散。石阶被千万双脚踩得光润。山门进去,放眼都是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大树,松树、榕树、杨树……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。有些树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,气根一条条垂下来,扎进土里,又长成新的干,撑着一大片很老的荫。

 

父亲七十有余,眼不花、背不驼,只是耳朵不太好使——年轻时在车间管生产,耳朵里都是机器的轰鸣声,留下的职业病。他迈着步,匀速前进,步履虽不快,却一直没停步,不疾不徐。父亲说:“慢慢走,只要不停,总归到得了。”

 

这句话,差不多就是他一辈子做事的样子。

 

进新山门,穿过小桥,路过一棵东扭西歪的藤树,再往前几步,就是唐御史李公祠。

 

祠里坐着李公的像。李公即李明远,是唐朝的官,做过监察御史,给皇帝上疏直言进谏,话说得直,没被采纳,人却给派到岭南道,做了浔州刺史。在浔州那几年,他清廉为官,勤政为民,地方殷实,民风淳厚。到后来唐室撑不住,天下乱起,他弃官退隐,钻进西山一处石洞里,再没出来。后人念他,修了这座祠,塑了像,像后一块匾,四个字:浩然正气。祠门上还有一副对联——人偕皎日秋霜,撑持南斗;天与清风明月,管领西山。

 

我把这副对联念给父亲听。他听完,把“撑持”两个字又念了一遍,停了一下。

 

他说:一个人能让老百姓给他立祠,不是因为他官大,是因为他把这一方地方撑住了。

 

再往上走,一路是洗石庵、龙潭、龙华寺、乳泉,钟声在山里荡开,落进松涛里就久久不散。乳泉的水终年不涸,涝也不溢,看一眼,清澈见底。父亲说,他年轻时上西山,一口气走到乳泉,舀一瓢,凉到牙根,一身的热气瞬间消散了,爽得很。那时候上山,看的是热闹,如今,倒爱看石头上的字。

 

半山,龙华寺背后有一面石壁,刻着三个字:姚翁岩。

 

姚翁,即姚坦。北宋太平兴国年间,姚坦做浔州知州,任上卓有惠政,盗息民安。公事之余他常上山,与寺里的高僧高光在岩前赋诗唱和,一来二去,后人就把这处天然凹陷的岩洞叫作了姚翁岩。相传桂平的姚姓人家,年年重阳还上山祭他。

 

父亲说起姚坦的另一桩事。姚坦后来回京,做了皇子益王的老师。益王在府里造了一座假山,花了数百万钱,落成那天请宾客同观,人人叫好,只有姚坦低头不语。益王逼他看,他说:我只看见一座血山,哪里有什么假山?宋太宗也在建假山,听说以后,当即命人拆毁。

 

父亲在岩下站了一会儿,说:敢说真话的人,不多。

 

路越走越陡。我们走一段,歇一段,来到了观音岩,倚在栏杆上看山下的城。黔江从西北边来,郁江从西南边来,到城边合成浔江,浩浩荡荡往东去。江那边的田里,稻子正黄。石阶旁开出了几丛不起眼的小黄花,风一过,晃两下。

 

我说,毛主席有一首词,写的就是今天这个日子——人生易老天难老,岁岁重阳。今又重阳,战地黄花分外香。

 

父亲听完咂了咂嘴,说:这话说得硬气。

 

父亲说:那一年是一九二九年,毛主席在闽西养病,日子并不好过。苦的时候还能闻见花香,这是骨头硬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。

 

父亲望着江,慢慢说:山还是这个山,城还是那座城,人却一年一个样。

 

我没接话,接着把那首词的下半阕又过了一遍:一年一度秋风劲,不似春光。胜似春光,寥廓江天万里霜。秋天不比春天,可秋天有秋天的分量——天高了,江阔了,草叶收了,什么都看得清楚了。人上了年纪,也自有上了年纪的好:话说得慢,事看得清,不再争一时的春光。

 

上山用了两个钟头有余,下山却只用了四十多分钟。在山门边,父亲买了一包西山茶,二两,纸裹着,揣进兜里。出山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,说:下次还来。

 

我应了一声。心里明白,这四个字里头,有他给自己的期许,也有他留给我的一道题——陪他上山。

 

“岁岁重阳。今又重阳。”愿年年今日,拾阶而上。(桂平市纪委监委)

编辑: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