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丨赶集
前不久回老家,正赶上小镇七月初一的圩日。
我是踩着正午的日头出的门。多亏家在小镇的“黄金地段”,拐个弯就是集市。本以为这个点赶圩高潮已过,谁承想刚到入口,人流就扑面涌过来。我的防晒伞高高举在头顶,小心翼翼悬在空中,生怕一个不留神,就戳到了谁的额头。
圩日就是赶集。七月初一的圩日尤其不同,阿爸说这天不能下地,我问为什么,他只是笑,摆摆手,说是老规矩。老规矩就老规矩吧,于是庄稼人得了名正言顺的一天假。各村的乡亲们都换上干净衣裳,三三两两在街上逛。农民没有法定假日,休息全看庄稼的长势。今天地里的活计一概让位给赶集。
一车车的阳光玫瑰最先招人眼,果子青翠透亮,在塑料棚布下堆成小山,卖相极好。旁边是桂花发糕,切成菱形块码在蒸笼里,丝丝缕缕的香气从纱布中钻出来。都说壮话十里不同音,村头村尾的口音在这交汇,东边河的干鱼,西边山里的草药,都趁着圩日聚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上。
更叫我挪不开眼的,是那些年轻女子的衣裳。斜襟的小衫掐出柳条样的身段,衣服一看就是我们壮族的样式。也有用缀珠布条缠小腿的,走起路来珠子细碎地响,准是苗家的姑娘。她们在成衣摊前翻翻拣拣,在一排排鲜艳的布料前比划,银饰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壮话与苗话从她们嘴里轻巧地丢出来,全是些高级词汇,我竖着耳朵也捉不住半个音节,满耳的乡音,我却像个误入桃源的外乡人。现在手机上什么买不到?款式天天翻新,谁还为了一匹布、一件小衫专程来赶集?
到底是我被困在了互联网上,游离在土地之外。
目光一转,看到了新开的裁缝店。门面不大,专做少数民族定制服装,里头挂满了布料,壮锦的纹样,苗绣的花色,一旁还挂着几套做好的成衣。店里的阿姐正给人量身,软尺在她手上灵巧地绕过双肩、腰际。“袖子多留两寸出来”她边量边和客人说话,“腰这我给你多放一点,吃饱了也不勒。”这哪是裁缝铺,分明是小镇的高定工坊。
逛着逛着,我忽然想起网上的一句话,说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亲手送走了乡土中国。也许不是,费孝通先生笔下的“乡土性”,其根脉不在于瓦房炊烟,而在于人与土地的深层契约。只要大地还在承接种子,庄稼还在往下扎根,向上生长的人终会以各种形式归来。
如今的年轻人追捧非遗、旅居小镇、向往田园,看似怀旧,实则是在重构一种新型的差序格局。传统的差序格局以血缘、地缘为圆心,层层波纹具有强制性;而今日的年轻人,将“己”的圆心从血缘铺展向朋友、同好与知己,从被动的身份绑定,转向主动的价值选择。原有意义上“熟人社会”虽然遭到了解构,但也有了新的内涵和模式。他们疏离旧式人情中的繁文缛节,却格外珍视平等、真诚与志趣相投。有人归返故乡,有人下沉基层,有人扎根田野,他们寻找的不再是宗族庇护下的安稳,而是自我实现与共同体生活的平衡。
乡土中国本质上是一种“礼治”秩序,而礼的内核是约定俗成的共同情感。从这个意义上看,目前乡土并未远走,它只是随着生产关系的变迁,从土地的束缚蜕变为心灵的依归。人们始终在寻求归属感与共同感,他们努力扎“根”、期望归根,哪怕“飘”在世界各地,“根性”依然存在。
这也正是我逢年过节总愿折返家乡,而不去追逐他乡风景的隐秘心事。(桂林市资源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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