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某抬头看着留置室的白墙，光秃秃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
他想起家里客厅那面墙——满满当当的立功受奖合影，每次有客人来，母亲都要站在前面，指着照片一遍遍念叨“我儿子争气”。母亲擦相框的样子很认真，先用湿布，再用干布，最后呵一口气，拿袖口蹭掉指纹。她在那些玻璃相框前站了那么多年，每一块都擦得锃亮。

第一次收那两条烟的时候，他告诉自己“不算啥”。烟放在后备箱里一个星期没动，后来拆了一包，站在阳台抽完，烟草的味道灌进肺里，他心想，不过如此。

从烟到酒，从酒到卡，从卡到钱。每次他都跟自己说“最后一次”，说得多了，自己都快信了。收的次数越多，那面墙上的照片就笑得越灿烂，仿佛在替他遮掩什么。他不知道母亲擦相框的时候，有没有注意到那些笑脸背后越来越空洞的眼神。

留置室内，他睡不着。闭上眼睛就看见母亲站在床边，什么话也不说。她在客厅那面墙前说过太多话了，所有的词语都用尽了，只剩下沉默。那种沉默压在他胸口，比任何质问都重。

前两次谈话他什么也不说。嘴闭着，心里却一直在喊：对不起，对不起。他不知道喊给谁听。那个在边境线上搭帐篷守了四十多天的自己，和眼前这个坐在留置室里的自己，到底哪一个是真的？他想不明白。

第三次谈话，办案人员给他倒了杯水，说起边境守卡那年的事。他眼眶一下子热了。那些天雨水灌进帐篷，他们用塑料布把文件裹了一层又一层，半夜巡查回来，泡面泡不开，就着凉水往下咽。那时候心里干干净净，没想过什么“不算啥”。

办案人员念完条例，说：“组织没放弃你。”

他抬头看着对方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。那面空白的墙突然有了画面——母亲站在合影墙前，举着抹布，一下，一下，擦着那些相框。她擦过的每一块都清清亮亮，照得见人影。现在他坐在光秃秃的白墙前面，才看清那里面的人影是怎样的面目模糊。

他开口了。两个多小时，哭了好几次。办案人员递纸巾，让他慢慢说。

说完了，他感觉整个人都空了。但胸口那块石头，第一次松动了。

他想，等出去的那一天，他要先回家，站到那面墙前面，把那些照片取下来，把相框擦干净，然后告诉母亲：您儿子做了错事，但往后的事，他敢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面墙前面了。

那面墙，从此不必再替谁遮掩什么。（百色市右江区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