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丨老茶罐
父亲退休那天,从办公室带回来的只有一只粗陶茶罐。黑褐色的罐身,表面还留着制陶时指腹按压的纹路,像极了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他把茶罐摆在客厅最显眼的架子上,每天早晨都要用滚水烫一遍,再放进新茶。“这罐子跟了我二十五年,”他说,“比你在家的日子都长。”
我那时刚考上城管局的编制,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,哪里听得进这些话。只觉得父亲迂腐,干了一辈子基层城管,连个像样的官职都没混上,临了还把只破罐子当宝贝。
后来我调去园林所,负责城区绿化工程的验收。那天下午,施工方老周约我在工地见面。六月的太阳毒辣,他递给我一瓶冰水,说自己老家也是农村的,知道种树不容易。“这些香樟,要是成活率达不到标准,我这半年就白干了。”他指着刚栽好的行道树。
我正要开口说验收标准是死的,余光却瞥见他往我放在石凳上的手提包里塞了什么。鼓鼓的一沓,隔着牛皮纸都能摸出钞票的厚度。“给孩子买点好吃的,”他压低声音,“您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。”
那沓钱在我包里躺了三天。第四天夜里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起身到客厅倒水,月光恰好照在那只老茶罐上。鬼使神差地,我拧开了罐盖。里面是父亲没喝完的龙井,已经陈了,却仍有一股清苦的香气扑出来。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我去他管的片区巡查。那是个老旧的居民区,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。有个卖早点的摊子支到了路上,父亲没有直接开罚单,而是蹲下来帮摊主把炉子往里挪了半米。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但再活也不能越线。”他擦着汗对那人说。
我又想起去年中秋,父亲忽然问起我的工作。我说园林科油水足,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他声音嘶哑地说:“茶渣看着不起眼,久了就彻底毁了整壶茶汤。你记着,泡茶容不得半点杂质,公权力容不得半点私心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茶罐里陈年的茶叶渣倒出来,发现罐底刻着两个字:清慎。笔画很浅,像是父亲用指甲反复描过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只茶罐是父亲刚参加工作时,他的师傅送的。那位老人退休前最后一件事,就是把罐子传给他,说:“这只罐子盛过清水,盛过苦茶,就是没盛过脏东西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揣着那沓钱去了纪检组。回来的路上经过工地,老周正蹲在路边抽烟,看见我,烟头猛地抖了一下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“树该浇的水不能少,该施的肥不能缺,”我说,“下个月复验,只要达标,我照样签字。”他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烟按灭在土里,闷声说:“行,听您的。”
如今,那只老茶罐被我搬到了办公室。茶香漫起来的时候,我总想起父亲的话。他说得对,这杯茶,一旦掺了杂质,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清亮了。罐底的“清慎”二字,他用指甲描了一辈子,如今轮到我接着描下去。
窗外的香樟已经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苦后回甘。(博白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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