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风故事丨泥瓦匠

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  作者:罗巧玲 发布时间:2026年08月18日 17:36 打印

  父亲是村里的老泥瓦匠,与砖瓦灰浆打了一辈子交道,经他手垒起的屋墙,砖缝横平竖直,角度分毫不差。风吹雨打数十年,墙体始终敦实稳固,甚至连裂纹都没有。

 

  一日午后,父亲正蹲在院角和泥,只听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刘叔探着身子进来,手里拎着两瓶酒。他来到父亲身边,弯着腰小声道:“老哥,论搭屋砌墙,周围十里八乡就属你手艺最好。最近我接了一活,交给你我才踏实。只是……”

 

  “只是什么?”父亲继续翻着泥,手里的铁锹起落沉稳,节奏不紧不慢地问。

 

  刘叔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我寻思省一笔开销,买了一批便宜砖。只是砖的个头不太齐整,有些缺了点角。但凭您的好手艺,只要在砌墙的时候把好砖面朝外,残砖藏在内侧,外头再抹层厚灰,表面肯定看不出来。”

 

  铁锹“咚”地一声被父亲戳进泥堆。他缓缓起身,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灰,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叔:“老刘,你盖的是堂屋,不是猪圈。”

 

  刘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赶紧把酒递到父亲跟前:“老哥,这事就咱俩知道。劳您费心帮遮掩遮掩,省下来的钱,我单独给你包个大红包,绝不让你白忙活。”

 

  父亲没接酒,只是弯腰从脚边挑了一块完好的青砖,又随意捡起一块缺了角的残砖,并排平摆在泥地上。“你过来看。”他蹲下身,“就算我手艺再好,也弥补不了砖块本身的缺陷。好砖瓷实,灰浆能吃进去,砖跟砖咬得牢。这缺角的呢?”父亲屈指敲了敲残砖的缺口,声音沉了几分:“这里是空的,灰浆挂不住。砖缝虽填得满,内里却是虚的。等雨水渗进墙壁泡酥了灰,整面墙就会从这儿往外裂。到时候再补,可比当初费钱费事多了。”

 

  刘叔蹲在地上盯着两块砖,半天没吭声,最后默默拎起那两瓶酒,低着头走了。

 

  刘叔走后,我凑到父亲身边,满脸不解地问:“找上门的生意为什么不做呢?”

 

  父亲捡起地上的残砖,在手里掂了掂,接着手腕一扬便将它扔进了院角的废料堆,语重心长地说:“泥瓦匠吃饭,靠手里的功夫,更靠心里的准头。墙歪了能拆了重砌,心歪了,就再也立不住了。”

 

  过了几天,刘叔郑重上门请父亲帮忙修建堂屋。这次他空着手,腰杆却挺得笔直,“老哥,我回去想了两天,是我糊涂。堂屋是住一辈子的地方,不能糊弄。砖块我都换成正规的好砖了,这活儿还得劳你费心。”父亲没说多余的话,点头接了活。

 

  动工那天,父亲蹲下身一块砖一块砖地过手:掂分量、听声响、看断面……稍有瑕疵的就撂到一边,半分含糊都没有。灰浆也按老法子调配,黄泥、石灰、细沙比例丝毫不差,拌得稠糯均匀。一层砖一层浆,横缝竖缝都扯着墨线走,瓦刀敲砖的声响,清脆又稳当。

 

  刘叔站在边上看了半天,末了叹口气道:“老哥,之前是我短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 

  父亲没有应声,只专注于砌墙,许久才开口道:“泥瓦匠的手艺在砖缝里,泥瓦匠的人品在墙根下。砖缝歪了,墙迟早裂;人心歪了,这辈子都砌不直。”

 

  微风掠过刚砌了半人高的墙,带着新砖与湿泥的清气。那时候我还小,只觉得父亲说话的样子格外严肃,却没太懂话里的分量。

 

  多年之后,我走出村子,成了一名纪检监察干部,也见过太多心存侥幸的人,他们总想着把“缺角的砖”藏在暗处,用漂亮的表象遮掩内里的空洞,妄图蒙混过关。每当面对人情拉扯、利益诱惑,父亲当年掂砖、敲墙的模样,总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。原来,父亲砌的不只是院墙屋舍,更是做人的底线和做事的规矩。那道横平竖直的墨线,不只画在砖瓦上,更画在我心里,提醒着我严守规矩,寸心不移。(桂林市象山区纪委监委)

编辑:何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