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丨惊梦
我叫秦竹君。出生那年清明刚过,屋后的毛竹林里齐刷刷冒起一片春笋,父亲望着破土的新竹,给我取了这个名字——盼我像青竹那样虚心有节、节节向上,一辈子做个光明磊落的君子。
今年是我考进苍兰镇当财务的第三年。入职第一天,老会计就拍着我肩膀叮嘱:“小秦,管钱的人,心要像竹子那样直,账要像竹节那样清。”三年来我天天对着报销单、工资表、项目台账,每一笔开支都反复核对,日子平凡却踏实,去年还被县财政局评为“年度优秀财务工作者”。
我天生爱旅游,可乡镇财务岗位脱不开身,三年来连年假都没休满过。每天下班刷朋友圈看同事朋友晒各地的风景照,对着攻略研究不同城市的人文小吃,成了我最期盼的“精神出游”,手机相册里存了满满几十页旅行清单,连第一站去云南大理要住的民宿都提前看好了。
一切原本都按部就班,直到一周前,镇长推开了财务室的门。
“小秦,年初咱们镇申请硬化的那六条通村路,县里拨了四百万元专项资金,现在工程收尾了,算下来还剩九十万元结余。快到年底了,你想办法把这笔钱从项目里报出来,给全镇干部发点过年福利。”他随手把三张盖着施工队公章的发票扔在我桌上。我扫了一眼,名目是“道路施工人工费增补”“工程机械二次租赁”,可这几项的款项上个月才刚按合同全额拨付过,按照财政部门的要求,这笔结余资金必须原路退回县财政,一分钱都不能动。
见我盯着发票迟迟没动作,镇长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别有顾虑,这钱是我们镇里省出来的,又不是凭空套取。你这三年管财务天天加班,最辛苦,到时候专门给你留五万,拿着钱带爸妈去买些年货,年假直接去旅游,好好放松放松。”
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两个画面:上个月县财政局开的专项资金警示教育会上,大屏幕上明明白白标着“专款专用、严禁挪用”;上周纪委李书记找我谈心谈话,特意指着我桌上的竹制笔筒说:“小秦,你名字里带竹,更要守得住底线,财务岗位是廉政高风险岗,半分糊涂都不能犯。”
一边是顶头上司当面交办的“贴心安排”,一边是刻在脑子里的纪律红线,我坐在椅子上攥着笔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有了这五万,我清单里存了三年的大理行程就能立刻兑现,还能给爸妈添置一台按摩椅,工程都快验收完了,谁会回头翻旧账?就算真出了问题,也是镇长拍板的,我只是按领导要求办事,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。
贪欲像藤蔓一样缠上了心,侥幸的火苗越烧越旺。接下来的两天,我照着镇长的暗示,补全了虚假的工程增量签证、伪造了零星用工台账,把整套申报材料做得天衣无缝,提交到了县财政局。不到一周,九十万结余资金就顺利拨到了镇里的项目专户。
第二天下午,镇里的司机拎着一个黑色纸袋走进我办公室,把五沓用报纸裹着的现金塞到我抽屉里:“秦会计,镇长特意交代的,你的那份。”关上门我把钱掏出来,红彤彤的钞票在台灯下晃得人眼晕,我指尖划过崭新的纸币,心里美滋滋的——这下我成了镇长眼里的“自己人”,以后评优、提拔肯定都优先想着我。年假直接订机票,去大理住面朝洱海的民宿,再也不用只在朋友圈看别人的风景。
我坐在工位上,把钱摊在桌面上数到第二沓。突然,“砰”的一声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纪委李书记带着两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口,身后还跟着县财政局的专项检查组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手里的钞票“哗啦”散了一地,我张着嘴想解释“是镇长让我做的”,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们向我靠近时,我看见窗外屋后的竹子被风刮得乱晃,父亲给我取名时说的“节节向上、光明磊落”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,我想伸手去抓桌上那支老会计送我的竹制笔筒,整个人却像被拖进了冰冷的深渊,越挣扎陷得越深,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响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急促的敲门声猛地把我拽了回来,我浑身是汗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桌上的台账还摊开着,那三张伪造的发票根本不存在,手机里的旅行攻略还停留在收藏夹里,窗外的青竹在风里轻轻晃着,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我手背上。
“秦会计,李书记找你,说上次关键岗位谈心谈话的廉政提醒清单,给你送过来了。”同事推开门探头进来说。
我长舒了一口气,后背的衬衣已经全湿了。原来只是一场梦。我拿起桌上的笔,在刚打印好的专项资金结余退回申请单上,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窗外的春笋还在慢慢往上长,我秦竹君这辈子,绝不能让自己的根,长在贪欲的泥沼里。(全州县纪委监委)
编辑:何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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