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|“后门”失守

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 作者:陶春 发布时间:2026年08月14日 15:55 打印

清和中学有两道门。

 

正门朝南开,敞亮得能把整座校园的阳光都收进来。校长莫守德安排人员把门前的公示栏擦得一尘不染,食堂承包、校园基建的招标细则贴得整整齐齐,白纸黑字盖着鲜红公章,流程一环扣一环,制度规矩写得清清楚楚。却少有人知,办公楼后边还有一道后门,平时学校后勤采购都在这卸货。

 

早年,清和中学还是一片旧瓦房,围墙漏风,生源外流,是个没人愿意接手的烂摊子。莫守德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,带着老师熬夜备课,四处奔走争取资源,把一所薄弱校硬生生送进了全市示范校的行列,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接二连三寄回山里,师德标兵、办学先进的牌匾挂满了半面墙。那时的他,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支红笔,改教案改到深夜,有人提着烟酒想走门路,他连门都不让进,站在走廊里就把人劝回去了。他在全校大会上拍着讲台说:“我们当老师的,立身靠德行;当校长的,掌权守规矩。公家的权力是用来育人兴校的,谁要是敢往‘私’字上偏一寸,就是对不起山里的孩子,也对不起自己站过的讲台。”

 

谁都以为,这样的人,这辈子没谁能挤得进他的门,可他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守好“前门”的规矩上,偏偏忘了办公楼后那道少有人走的“后门”,早就成了别人瞄准的缺口。

 

莫守德的妻子覃喜财在学校当后勤管理员,办公室就设在后门边上的小仓库里。外边就是校外的小巷,送货的货车能直接停在墙根下,连正门的保安都不必经过。做食材生意的黄来利,是最早盯上这道“后门”的人。他摸清了覃喜财的作息时间,总趁着送货的由头往小仓库里钻,今天拎一兜刚摘的荔枝,明天提两盒外地寄来的点心,嘴上只说是“顺路给嫂子尝尝鲜”。一来二去,烟抽了,茶喝了,话也越聊越热乎,连莫守德家孩子要买房、老人要养的老底,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。

 

那天下午,办公楼里静得只剩走廊尽头的挂钟滴答作响。黄来利反手把仓库门轻轻带上,往覃喜财身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:“嫂子,食堂这块肥肉,多少人盯着呢。要是莫校长肯搭把手把项目给我,我绝不会让你们白忙活。这年头当校长起早贪黑,熬得头发都白了,趁着还在岗,多为家里打算打算,才是最实在的。”

 

覃喜财手里的账本“啪”地合上,心里猛地咯噔一下,嘴上还在硬撑:“那可不行,学校招标全是走公开程序的,哪能说给谁就给谁。”

 

“程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黄来利笑得一脸精明,“外人哪看得透评分细则?又不是拿公家的钱,不过是我一点生意人之间的心意。你们两口子为学校操劳大半辈子,孩子在城里买房要还房贷,以后退休养老也得留笔踏实钱,何必死抱着那点死规矩,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?”

 

这话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了覃喜财最在意的地方。

 

往后的日子,枕边的风就慢慢变了味。夜里台灯下,她一边给莫守德缝补衬衫袖口,一边慢悠悠地开口:“老莫,我看那个黄来利挺实在的,送的菜新鲜,报价也公道,食堂交给他,学生伙食差不了。”

 

莫守德握着钢笔的手一顿,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招标还没开始,私下议论这个,不合规矩。”

 

“规矩规矩,你这辈子就知道守规矩。”覃喜财把针线往筐里一放,声音带上了委屈,“你当校长熬了一身病,每天早出晚归,手上管着几百万的项目,到头来连一件新外套都舍不得买。别人当校长的,早就给家里把房子车子都置办齐了,凭什么我们就要一辈子清苦?再过几年你就退休了,退下来手里没权,谁还会记得你这个莫校长?”

 

枕边的风吹了一天又一天,一句一句,把他守了几十年的防线,慢慢泡得软了下来。本该帮他把好家门的“廉内助”,就这样成了一步步把他往深渊里推的人。

 

临近退休的那几年,莫守德心里的天平彻底歪了。他看着满头白发的自己,看着孩子房贷账单上的数字,心底那点侥幸的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:就这一次,捞点养老钱,没人会发现的。

 

他开始主动“把关”。招标前,他把涉密的评分标准悄悄透露给覃喜财,让黄来利照着细则把标书改得滴水不漏;评审会上,他当着校班子的面,不动声色地把其他几家竞标者的方案挑出毛病,唯独把黄来利的食材供应方案夸得天花乱坠。最后唱票结果出来,黄来利全票中标,整个流程看起来天衣无缝,参会的人都没看出半点破绽。

 

第一笔厚厚的万元感谢费摆在自家茶几上时,覃喜财的眼睛亮得发光。莫守德站在旁边,盯着那叠带着油墨味的现金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没有把钱推回去,只低声叮嘱了一句:“下不为例,往后做事,把握好分寸。”

 

这一句轻飘飘的告诫实则是纵容,等于把最后那道“后门”的闸门放开了。

 

从那以后,覃喜财的胆子越来越大。她以帮孩子还房贷、给家里换新车、投资商铺为由,先后十四次主动给黄来利打电话要钱,一笔一笔,累计六十三万元,全都花在了高档商场的首饰、全家外出旅游的机票,以及城里那套新买的商品房上。曾经那所他亲手建起来的、满是书香的清和中学,那片本该最干净的育人沃土,就这样在无人看见的后门边上,悄悄变成了他们夫妻二人权钱交易的生意场。

 

当地纪检监察机关随即依规依纪依法启动深入调查,顺着线索全面深挖背后的利益输送与监管失职问题。

 

被告席上,莫守德低着头,一头花白的头发在法庭灯光下格外刺眼。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最终只挤出一句话:“我认罪,我忏悔!我千不该万不该,没有守好‘后门’啊!”(来宾市兴宾区纪委监委)

 

 

编辑:杨意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