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想拎着纸袋站在张启明家门口。纸袋里装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，底下还压着一个红包。纸袋不算重，但足够让他的掌心沁出汗来。他站了三分钟，才抬手敲门——三下，间隔很长。

 

　　换届在即，局里要提一个副科。入职五年、兢兢业业的李想，心里悄悄燃起了念想。论能力、论实绩，他在同期干部里不算逊色，但觉得自己资历尚浅，仅凭实干难以脱颖而出，便动了“走捷径”的心思。

 

　　门开了，张启明穿着一件灰色衬衫，袖口微微卷起，头发微白。看见李想微微一愣，随即笑了：“小李啊，进来坐。”

 

　　屋里很静，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。李想换了鞋，纸袋不知该往哪里放。张启明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径直走到阳台旁的书桌。李想跟上去，才发现香气来自书案上的一盆素心兰，花色如玉，叶片修长挺立，姿态从容。

 

　　“局长，这是我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茶叶，您尝尝。”李想将礼盒放在桌面角落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
 

　　“你先坐。”张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木椅，铺开宣纸开始研墨，问道：“小李，你今年几岁了？”

 

　　“上个月刚满二十八。”李想答着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案上瞟。张启明研墨的动作很慢，慢得李想心里发慌。

 

　　沉默了一阵，张启明忽然开口：“你来找我是因为换届的事？”

 

　　李想浑身一紧，差点站起来。他下意识去够桌边的纸袋，却被张启明一个眼神定住了。那眼神是温润的，却带着分量，让人无处躲藏。

 

　　“小李啊，你工作这几年，踏实肯干，我都看在眼里。”张启明声音很轻，手上研墨不停，“去年，清涟村的玉米突发病害，你顶着大雨下乡勘察，第一时间对接农技专家，不到三个小时就完成了病因排查，保住了农户收成。回来以后高烧三天，这些我都记得。”

 

　　李想鼻子一酸。那段时间他确实只想把事情做好，没想过回报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？大概是看着同批入职的小王调到了县委，又或许是上个月同学聚会时大家攀比职务的眼神。

 
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李想喉咙发干。

 

　　“上周，我到清涟村调研，回去路过集市时买了一袋玉米，很甜。”墨已研好，张启明提笔蘸墨，悬腕落笔，“你来找我，带的东西可比玉米沉多了。”

 

　　李想的脸一下子烧起来。他低下头，咬着嘴唇没说话。

 

　　张启明继续写，笔锋沉稳，一气呵成。片刻，四个大字落在宣纸上——室静兰香。

 

　　“小李，这个送给你。”张启明将纸轻轻揭起，放在旁边晾着，“墨还没干，等会儿再卷。”

 

　　李想看着那四个字，墨色匀净，筋骨内敛，不张不扬却力透纸背。“室静兰香”四个字他认得，却一时参不透其中的意思。

 

　　张启明起身，走到那盆素心兰前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，“你看这兰花，不争不抢，该开花时自然就开了。人也一样，心静了，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 

　　李想怔怔地坐着，他突然觉得那个纸袋重若千钧，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。

 

　　张启明把晾好的字慢慢卷起来，用一根素白的丝线系住，递给李想。

 

　　李想接过字卷，弯腰拎起纸袋，手指紧了紧，然后抬头说：“局长，这东西我拿回去。”

 

　　张启明点点头，送他到门口。李想换好鞋，将要跨出门时，张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说：“年轻人，路还长。”

 

　　门轻轻合上。李想站在楼道里，手里握着那卷字。他忽然觉得那盆兰花的香气穿透门板追了出来，清冽冽的，像一瓢冷水浇在头顶，让他打了个激灵，也让他彻底清醒了。

 

　　回到家里，李想拆开丝线，把“室静兰香”字卷平铺在桌上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纸微微翕动，墨香散开，混着一丝淡淡的兰花香。他忽然明白：原来静下来才能闻到花的香气，慢下来才能看清自己的本心。而他差一点，就在二十八岁的年纪，把他的初心弄丢了。

 

　　换届名单公示那天，没有李想的名字。他坐在办公室里，安安静静地写着一份关于乡村振兴的调研报告。笔尖落在纸上，沙沙声像窗外的雨。他知道，有些花开在幽谷里，需要更多时间积蓄力量，而有些香气，要等风静下来，才能浸润四方。（陆川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