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丨父亲的鞋
我至今仍记得父亲那双解放鞋。
墨绿帆布早已被岁月漂洗得发白,细密的纹路磨得浅平,橡胶鞋底的齿纹几乎被光阴磨尽,后跟处,叠着两块深浅不一的补丁。这双朴素的解放鞋,陪着父亲踏遍乡间阡陌、四季田垄。
十六岁的盛夏,蝉鸣聒噪,暑气蒸腾。那是我第一次跟着父亲下乡出工。父亲是乡农技站技术员,常年扎根田间地头,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后座常年绑着沉甸甸的工具箱。清晨天未破晓,露水微凉,晨风裹着湿润的稻香,我坐在车前横梁上,硬邦邦的铁梁硌得大腿发酸。
行至村口,父亲轻轻刹住车,低声叮嘱:“进村了,下来走路吧,别把新鞋弄脏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崭新白净的球鞋,又望向父亲那双满是补丁的解放鞋,心里似懂非懂。他不是吝惜泥土,是怕少年爱干净的虚荣心,被田间尘土惊扰。
那一天,我们辗转走访七个村落。父亲挨家查看秧苗长势、巡查田间病虫害、指导农户田间管护。每到一处稻田,他便熟练脱鞋赤足,踏入微凉的泥水之中,弯腰俯身,轻抚稻穗、细查叶梢,把每一寸田地的长势都看遍、记熟。正午日头最盛,他便坐在田埂上,就着清风啃着自带的包子喝着凉白开,简单果腹。村主任几番递烟寒暄,他始终笑着摆手婉拒。
“老张啊,鞋都破成这样,咋不舍得换一双?”村主任看着他的旧鞋感慨道。
父亲低头望了望脚上的鞋,语气平和质朴:“还能穿,不碍事。”说罢,他从口袋掏出干净抹布,细细拭去鞋面的泥土尘沙,小心翼翼装进随身的塑料袋里,妥帖收好。
返程路上,我终于忍不住发问:“爸,鞋子都旧成这样,为什么不肯换新的?”
晚风掠过田畴,吹动父亲微白的鬓角,他稳稳蹬着自行车,声音温和而坚定,一字一句落进我心底:“鞋破了,可以缝补翻新;人心要是贪了、破了,就再也补不回来了。”
彼时年少,我只听懂字面,不懂其中深意。只记得逆光的风里,父亲的背影沉稳厚重,脚下的解放鞋,在脚蹬上起落交替,踏出最安稳的模样。
真正读懂这句教诲,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三年。
彼时单位让我负责一批设备的采购工作。一名供应商私下登门拜访,言语间处处暗示关照,临走时悄悄塞给我一个鼓鼓的信封。
那个夜晚,我独坐书桌前,望着厚厚的信封彻夜难眠。窗外霓虹璀璨,城市烟火喧嚣,生活的压力扑面而来,房贷、家用、孩子开销,琐碎的现实让人难免动摇。我望着桌上一家三口的合照,年幼的女儿眉眼弯弯,天真无邪。一瞬间,心底的欲望与坚守,反复拉扯、辗转难安。
深夜,母亲发来视频通话。镜头里,庭院灯火昏黄温柔,父亲正戴着老花镜,坐在灯下细细擦拭那双刚刚缝补好的鞋子。
“你爸这辈子最念旧,一双鞋补了又补,怎么劝都不肯扔。”母亲笑着打趣。
闻声,父亲抬头望向镜头,举起手中的旧鞋,眼神坦荡澄澈:“鞋破了,补补就好。做人,贵在干净坦荡。”
刹那间,十六岁盛夏的晚风、稻田的清香、父亲质朴的叮嘱,尽数涌上心头。鞋破可补,心破难修。短短八字,是父亲半生的坚守,也是传我一生的家风。
次日清晨,我毫不犹豫将信封原封退回。纵使对方面露不悦,我却内心澄澈、无比踏实。诱惑面前,守住本心,便是最好的心安。
鞋底磨平,行路方稳;鞋面补净,本心自安。这就是父亲给我的全部财富——一双补了又补的鞋,和一条干干净净的路。(博白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杨意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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