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丨铜阳书院的清风
在北流市城东一路,一片青砖灰瓦的古建筑群安静地坐落于此。这里就是北流县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,原为清代铜阳书院。这片古朴的青砖建筑虽然地处闹市,却显得异常静谧、肃穆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清凉的风穿堂而过,仿佛从1927年的春天吹来。
1927年3月,北伐战争节节胜利,革命浪潮席卷南方。北流县农民运动讲习所在这座书院里正式成立。一楼是讲堂,二楼是藏书楼,旁有房舍三十一间。顺着木质楼梯缓步而上,木窗棂透着天光,墙壁的青砖斑驳而坚实。大厅南边是一排长长的木窗,推开其中一扇,风便涌了进来,带着老榕树的气息。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,革命的火种或许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清风吹进这幽深的院落吧。
据资料记载,当时农讲所共有教职员十七人,所长蒋萍石、军事主任郑晴山等三人是共产党员,另有共青团员两人,后来共产党员宁培瑛、梁霭生也来讲学。农讲所只办了一期,学员九十六人,后因“四一二”反革命政变提前结业,实际结业八十三人。短短四个月里,这座小小的书院建立了北流县第一个中共支部,培养了一批农民运动骨干。那些年轻人来自田间地头,穿着草鞋,背着行囊,在这青砖院落里读书、训练、讨论天下大事。他们心中没有个人富贵,只有救民于水火的志向。
站在空荡荡的讲堂里,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回响。我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件展品上,一件讲习所学员用过的残灰布绑脚带。布带虽已残旧,却依然能看出当年捆扎的痕迹。资料上说,许多农讲所的教职员都是身兼数职、生活清苦,但他们从不计较个人得失,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培养农运骨干的事业中。他们中的多数人,后来或被杀害于敌人的屠刀之下,或在革命斗争中英勇牺牲,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三十岁的年纪。
这就是“清廉”二字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注脚。它不是一种外在的道德表演,而是一种内在的价值选择,当一个人将“为天下人谋永福”作为生命的最高追求时,个人的得失荣辱乃至生命本身,都可以成为轻如鸿毛的东西。
在资料中读到军事主任郑晴山的故事,令人动容。郑晴山是广西象州人,原在北流县党部任农民部长,农讲所成立后任军事主任兼教员。他除了负责学员军事训练外,还讲授农会组织章程,带领全副武装的学员上街宣传禁赌、禁毒,到十里团局收缴鸦片、烟具和赌具。“四一二”政变后,郑晴山被捕入狱,敌人威逼利诱一个多月,他始终坚贞不屈。临刑那天,他昂首大声说道:“共产党是杀不绝的,最后胜利属于劳动大众!”就义时年仅三十一岁。一个多月内,敌人使尽手段却一无所获,因为他心里没有可以出卖的东西——既无贪念可诱,又无己利可图,心中只有一个清白坦荡的信仰。
还有北流籍的革命者俞作豫。彼时,他在桂东南开展农运,走村串户和贫苦农民交朋友,用通俗的语言揭露反动统治的罪行。后来他担任红八军军长,革命失利后赴香港寻找党组织,不幸被诱捕。敌人软硬兼施,他始终不为所动,在狱中写下“十载英名宜自慰,一腔热血岂徒流”的诗句,年仅二十九岁便英勇就义。二十九岁,人生最美的年华,他把热血洒在了广州的红花岗。他没有留下任何财产,甚至没有留下一张完整的照片,只留下一个清白的名字和一段干净的人生。
这些用生命守护信仰的人,不正像铜阳书院里那穿堂而过的清风么?无形无色,却无尘无垢;来去无声,却能涤荡人心。
在二楼藏书楼一扇打开的窗前,我停住了脚步。窗外的老榕树枝繁叶茂,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青石板上,斑驳的光影仿佛时光的印记。九十多年过去了,铜阳书院的砖瓦犹在,青砖木窗犹在,似乎还能听到当年读书的声音,那声音里没有个人的功名利禄,只有救民于水火的热忱,只有留一个清白世界在人间的心愿。
夕阳西下,温暖的金色正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。那阵清风依然在院落里流转,穿过讲堂,穿过藏书楼,穿过老榕树的枝叶,吹向远方。
铜阳书院的老榕树年年吐绿,清风岁岁如昨。先辈们用生命守护的“清白”二字,如这清风一般,无形无色,却能拂去尘埃,涤荡人心。我走出大门时,心里默默想:这阵清风,应当一代一代吹下去,吹进每一个人的肺腑里,吹出一方干干净净的人间。(北流市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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