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|最后一笔
世界杯的热浪刚刚退去,街头巷尾还飘荡着球迷的欢呼,决赛的烟花仿佛仍在夜空中残留着余温。这一刻,唯独小罗坐在谈话室尖锐的灯光下,为自己的人生清算。
“7月20日凌晨,你从单位基本账户转出多少?”对面的纪检监察干部质问着。
“六十万。最后一笔。”小罗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我押了西班牙,但七十分钟不到就慌了,又补了阿根廷加时赛独赢。两头下注,想着总能翻回来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,那时他已经输红了眼,觉得无论哪边赢,都能把亏空填上。可足球从不理会赌徒的逻辑。
一切始于世界杯小组赛。那时小罗还抱着“小赌怡情”的心态,随手猜了几场,连中几回,竟赢了有半年工资之多!奖金到账的提示音清脆悦耳,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。到了淘汰赛,他不再满足于几百块的试探,开始加大赌注——结果,比赛却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。巴西被挪威爆冷,法国输给西班牙,英格兰在加时被阿根廷逆转……他押哪边,哪边就输,账面上的数字飞速蒸发。越输越急,越急越押,欠款从几万滚到二十多万,信用卡刷爆,网贷APP逐个变红。
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,小罗第一次把目光投向单位的基本账户。作为住建局出纳的他,平时接触最多的就是那些危房改造款,对资金的审核拨付流程早已吃透。“只是借用,赢回来就还”的欲望如恶魔低语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。
他在财务室盯着那张危房改造款拨付单整整五十分钟,U盾插进去又拔出来三次。第一笔十万转出去的瞬间,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可赢球并没有来。每输一场,他就再挪一笔,把款项拆成小额转账,伪造工程尾款名目,月底对账前拆东墙补西墙。窟窿却越滚越大,从十万到二十万,再到五十万,屏幕上闪烁的数字像赌场老虎机的轮盘。他明知自己在走钢丝,却被赌博蒙住了双眼,再也看不见脚下的深渊。
直到半决赛,英格兰对阿根廷,他押了英格兰胜。上半场英格兰率先破门,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以为这次总算“稳了”。可补时阶段阿根廷连入两球,将他的希望连同账户余额一并击碎。那晚他摔了手机,在卫生间用冷水冲头,镜子里的他仿佛一个陌生人。
“最后一笔!决赛押西班牙!”基本账户的钱所剩无几,他最后挪出一笔钱,全部投进决赛的赌局,幻想着终场哨响时能一次翻本。
然而,决赛终场哨没有等来他想要的结果。等来他的,是纪检监察机关的审查调查。
“我女儿今年要上小学了,”他忽然对着坐在谈话室对面的纪检监察干部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上个月她画了幅画,说我像超人,在修高高的房子给老爷爷老奶奶住。”
就在一瞬间,小罗按捺不住,放声哭泣:“千万、千万不要当赌徒啊!我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老人们……”他想起那个雨天,李奶奶——一位独居的七十岁老人,拉他的手说:“小伙子,我这房顶一下雨就漏”,他拍胸脯保证:“危房改造是硬任务,完不成我辞职”。他在决赛押上的“赌资”,也是他挪用的最后一笔公款,正是本该拨付给李奶奶的危房改造款。可如今那笔钱躺在境外赌场的流水里,而李奶奶的房子,在台风中塌了半边,万幸人没事。
“足球是圆的,但人生不是。”他在悔过书最后一行写下,“球赛输了可以重来,但有些底线,碰了就是万丈深渊。”现在的他才明白,自己人生的那场决赛,早在第一次下注时就已输了。(三江侗族自治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杨意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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