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舟唯一的爱好就是游泳。升任工业园区管委会副主任后，工作再忙，他都保留着游泳的习惯，一进入夏天，每周三次，雷打不动。

　　晚上八点，结束工作的陈舟回到家，换上泳裤，披上那条洗得泛白的蓝色浴巾，趿拉着拖鞋，穿过花园小径，来到小区泳池。活动两下肩胛，便跃入水中。水是清凉的，皮肤激灵一下，随即舒展开来。

　　游泳是他的解压方式。手臂划开水面，身体如梭鱼般向前滑行，吐纳的节奏与心跳合为一体。只有这时，那些会议、文件、汇报材料，才能暂时沉进水底。陈舟享受这种片刻的宁静，这种孤独的快乐。

　　陈舟游完上岸，看见一个胖男人朝他走来，脸上堆着生意人的和气。“陈主任，还真是您！”来人热络地打招呼，自称姓李，做建材生意，也住这小区，“早就仰慕您，没想到今天在泳池碰上了。您这泳姿，专业！”

　　陈舟抹了把脸上的水，礼貌地点头。李老板笑着说：“陈主任，我看您这泳镜都刮花了。我那儿有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几副，竞速专业款，改天给您拿一副，小玩意儿，不值钱！”

　　陈舟摆摆手：“不用，我这个用惯了。”但心里对那句“专业”还是受用的。

　　隔了几天，李老板又在泳池边“偶遇”了陈舟，硬塞给他一个袋子，“正好多了一副，您试试。”陈舟没再推辞。泳镜确实清晰，长时间不起雾，戴上去视野开阔，连池底那排老旧的蓝色马赛克都显得格外分明。之后，救生员小赵对他也格外殷勤，总是提前把最靠里、最安静的那条泳道留出来，说是“李老板交代的”。

　　陈舟没多想，或者说，他允许自己没多想。水里的世界似乎更舒适了。

　　再后来，李老板的生意伙伴们也开始“慕名”出现在泳池边。他们或在池边“偶遇”，闲聊几句，或在陈舟游完靠岸时，自然地递上一瓶水。他们谈论的内容渐渐从泳技、装备，延伸到某个新区的规划，某块地的“商业前景”。陈舟偶尔点拨几句，引来一片“陈主任高见”的赞叹。他觉得，这不过是游泳之余的消遣。

　　陈舟开始习惯泳道尽头那几双等待的眼睛，习惯那种被簇拥着出水的感觉。家里那个用了好久的旧泳镜不知扔哪去了，柜子里多了几副没拆封的。女儿小时候套在他脖子上那个明黄色的小鸭子救生圈，早被遗忘了。

　　陈舟一次次破例，从游泳装备到游后简餐，再到高端礼品、红包馈赠，一切都包裹在“泳友交情”的外衣下……他开始帮老板们打招呼、行方便、开绿灯。

　　一个周末的早晨，纪委监委的人出现在小区时，陈舟刚做完热身，正准备入水。他没反抗，甚至没怎么惊讶。只是在经过那方晨光下的碧蓝时，忽然站住了。

　　池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。原本朴素的蓝色马赛克，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一片片定制的水纹砖，在清澈的水波下，隐约能拼出繁复的、古铜钱币相连的图案。阳光斜照进池底，那些“铜钱”随着水波扭曲、荡漾，像一张张无声嘲讽的嘴。

　　陈舟心脏一紧，有些喘不过气。他仿佛看见自己正沉在水底，四肢被无数金色的、冰冷的光线缠绕，拼命挣扎，却无法上浮。水面近在咫尺，清澈明亮，却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。他追逐的那片干净的水，早已变成了镀金的牢笼。

　　在被带上车之前，陈舟隔着小区围栏，最后看了一眼。池面平静，无人游泳，像一个空洞的、吞噬过什么的巨口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中学时第一次下河，呛水后被父亲一把拽起，阳光刺眼，活着真好。而现在，他知道，有些水，呛进去就再也浮不起来了。

　　车门关上。泳池的水面被风吹皱，那些铜钱碎了又圆，圆了又碎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（陆川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