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风故事丨像稻穗一样低头

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 作者:杨杰 发布时间:2026年07月16日 17:24 打印

  七月的桂北,日头把田埂晒得直冒热气。风从稻浪里卷过来,裹着一股尘土味,没有半分凉意,倒像一阵阵金黄的热浪,吹得人后颈发疼。我攥着镰刀站在稻田里,没割上几棵,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,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急,镰刀往稻丛里胡乱一勾,不是滑过去,就是带倒一大片,半天也拢不住几捆。

 

  “手得顺着水稻的方向去抓,反着手抓不住几棵水稻,既慢又容易割到手,路子得搞对……”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他今年快七十了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沾着厚厚的泥,手里的镰刀起落得稳,稻子在他面前顺着风倒下去,齐齐整整。他说得兴致高涨,我却站在热浪里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,半个字都听不进去——只觉得这把年纪了,早该安享清福,偏要把托给堂弟种的两亩水田要回来自己打理,说什么自己种的稻子绿色放心,在我看来根本就是没事找事。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周末,想带着孩子在城里逛逛公园、商场,结果一大早就被他拽回乡下“双抢”,心里的埋怨像田埂上的杂草,疯长起来。

 

  我索性把镰刀往田边一丢,一屁股坐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,望着远处的山发呆,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三十多年前。

 

  那时候我在县城读高中,是整个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县城中学的孩子,也是全村最穷的一户。为了省几毛钱车费,每个周末我只敢坐半段班车,剩下的二十多里路全靠步行往家赶。运气好的时候,能遇上从城里拉货回村的拖拉机,司机师傅喊我一声,我就扒着车斗沿跳上去,风灌进领口,连赶路的累都能消掉大半。要是赶上“双抢”农忙,我天不亮就得从学校出发,一路紧赶慢赶,就为了能在上午十点前踏进家门,抢在日头最毒之前,帮着父亲把田里刚割下的稻子运到晒坪上。

 

  那几亩薄田,是我们全家的指望。父母弯着腰在水田里熬了一年又一年,把我们兄妹四个,一个个从这座偏远的小山沟送了出去,送进县城,送进城市。如今我们都有了体面的工作,有的进了单位,有的做了生意,成家立业,日子过得安稳。大家总说,终于熬出头了,该让二老好好歇歇了。可父亲偏不,谁劝都不听,攥着那两亩水田不肯放,说人这一辈子,哪能离得开土地?你不糊弄庄稼,庄稼才不会糊弄你。

 

  我坐在田埂上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他的背比年轻时弯了许多,却依旧像田里最沉的那株稻穗,牢牢地向着土地的方向。他手里的镰刀没有半分花哨,每一下都贴着稻根走,顺着稻秆生长的方向发力,不贪快、不蛮干,一捆捆稻子在他脚边码得整整齐齐,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割完了整整一垄。

 

  我心里忽然一阵发烫。那些埋怨像被日头晒化的泥,悄悄软了下去,剩下的全是心疼。我重新走回田里,捡起镰刀,学着他的样子,手指顺着稻丛的方向拢过去,手腕轻轻一用力,镰刀贴着地面划过,一丛稻子便稳稳落在手里。原来之前我总想着快、想着多,手往反方向硬掰,不仅稻子割不顺,好几次刀刃都擦过手指,差点伤了自己。

 

  “路子对了,就不累了。”父亲直起腰,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,望着我笑,“你小时候我就跟你说,做人跟种稻是一个道理。你看田里那些穗子,空壳子总昂着脑袋往天上翘,沉实的谷子,才会把头低下来。手往歪处伸,不仅抓不住稻子,还容易割到手,人往偏处走,不仅走不远,还容易摔跟头。”

 

  风掠过稻田,成熟的稻穗都低着沉甸甸的头,像在轻轻点头。我忽然懂了,父亲执意要种的哪里是两亩水稻,他是要在我们心里,留一块永远长着庄稼的田。这些年我在纪检监察岗位上见过太多人,一开始也是从山村里走出去的,吃过苦、受过累,却在后来的路上走反了方向——总想着捞快的、拿多的,手往不该伸的地方伸,就像在田里反着手抓稻,看着热闹,实则一把空,最后不仅割了手,连脚下的路都烂在了泥里。

 

  那天傍晚,我们父子俩坐在晒坪上,看着满场金黄的稻谷。父亲抓起一把谷粒,在手心搓了搓,吹掉谷壳,露出饱满的米粒。“人这一辈子,就像这稻子,要低头,要扎根,要顺着正道走。你不哄它,它就不亏你。”

 

  后来我总想起那个热浪翻涌的午后。原来最好的家风,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道理,而是父辈在稻田里用一辈子教会你的:手要顺着正道抓,腰要向着土地弯,越是穗子沉,越要低下头。就像田里的稻穗,把根扎得深,把头低得稳,才能在风里站得住,结出一辈子不空心的谷子。 (驻桂林市委宣传部纪检监察组)

 

 

编辑:劳宛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