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三天。入伏的雨水疯了一样往下灌，清溪村后的江涨了两米多，浊浪翻滚着拍打堤岸，轰隆隆响得人心慌。

 

　　老陈是水利局的老干部，他护堤二十年，经手过防汛物资调拨、堤岸修缮工程款、应急物资发放，大大小小经手款项数十万，他分文不取，半点私利不沾。平日里有人想借着乡情，多申领沙袋、防雨物资私用，他都依规登记、秉公分发；堤岸维修验收，他向来逐寸查验，从不做人情变通，从不收一分人情礼，日子过得清贫，却活得坦荡安心。

 

　　傍晚雨更急了。老陈套上反光背心，拎起手电筒和铁锹往外走。老伴从厨房追出来，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面条：“吃了再走！”

 

　　“来不及了。”老陈低头系紧雨衣带子，“洪峰今晚过境，我得赶快上去。”

 

　　老伴把碗往桌上一放，声音发颤：“你要注意你的腰……这么多年，你守堤得罪了不少人，何苦一直这么较真？现在这雨这么大，你不能找人替一晚？”

 

　　老陈回过头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：“堤岸防线不能松，心里的分寸也不能松。堤上多一个人，村里几百户人就少一分险。我得去。”

 

　　他跨出门时，老伴追到檐下喊了句：“雨衣口袋里我放了止痛膏，湿了就贴！”

 

　　河堤上风横着刮，雨点砸在脸上像小石子。手电筒的光被雨幕割得支离破碎，老陈弓着腰一步一步向前挪，每隔几十米就能看见晃动的灯影。

 

　　“老陈，这儿渗水了！”小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 

　　老陈三步并两步赶过去，果然在堤脚松软的泥土上，筷子粗一股清水正汩汩往外冒。他蹲下身，手指探进泥里，水流越来越急，淤泥被冲开碗口大的洞——管涌。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

　　“上报指挥部，按规范取用沙袋封堵。”老陈站起来，一阵熟悉的刺痛从后腰猛地窜上来，他扶着堤边的柳树稳了稳身形，咬紧后槽牙没吭声。小周慌慌张张要背他下去休息，他一把推开：“扛沙袋去，物资按需取用，不能乱堆浪费。”

 

　　泥土湿滑，老陈一瘸一拐往沙堆挪。手电筒照见他卷起的裤腿上满是泥浆，腰弯得厉害，扛起四十斤的沙袋时，整个人打了个趔趄，膝盖磕进泥水里，又硬撑着站起来。夜里值守艰苦，有人随口提议多拿两瓶应急饮用水带回村里自用，老陈只是轻轻摇头，默默把多余物资规整码放整齐。

 

　　夜色里，堤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村支书带着人来了，年轻党员扛着铁锹来了。大家铲土装袋、码垛，所有人各司其职，防汛物资清点清晰、取用规范，没人私拿一丝一毫，只有锹铲撞击石子的声响和雨砸在雨衣上的噼啪声混在一起，密得像战鼓。

 

　　老陈守着渗水口灌沙袋，每弯一次腰，后腰就像被人拧了一把。小周递沙袋时忽然停住，惊讶地盯着老陈的手：“老陈，你手流血了！”

 

　　老陈低头一看，左手不知什么时候被石子划开一道口子，雨水一冲，血色淡成粉红。他胡乱在雨衣上抹了把：“没事。”又接过沙袋往渗水处塞，全程认真核对每一份物资数量。

 

　　凌晨两点，洪峰呼啸而至。巨浪猛地拍上堤坝，整段堤身微微颤抖。所有人停下动作，盯着黑沉沉的江面，大气都不敢出。老陈站在最前面，手电筒死死照着脚下刚堵好的渗水口，一夜的沙袋压得结结实实，水纹只是轻轻荡了荡。

 

　　洪峰过境，堤稳了。

 

　　天蒙蒙亮的时候，雨停了。浑浊的江水缓缓退去，河岸露出被浸泡过的枯草，远处清溪村屋顶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。

 

　　老陈靠着柳树坐下，浑身泥水，像从地里刨出来的人。小周跑过来给他披了件干外套，又递了杯热水。老陈接过来，哆嗦着手喝了一口，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口。

 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堤上那一排渐次熄灭的灯火——应急灯、手电筒，从入夜亮到天明，光晕浸透了整段堤岸。

 

　　“老陈，你手上还流血呢，赶紧下去包扎一下。”小周蹲在旁边催他。

 

　　老陈摆摆手：“等下。”他望着远处安然无恙的村庄，又看向岸边摆放得整整齐齐、清点完毕的剩余防汛物资，眼底一片安然。

 

　　小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轻声说道：“我爷爷常说，这么多年不管谁找你通融，你从来都不松口，一直守着自己的规矩。”

 

　　老陈望着缓缓回落的江水，淡淡一笑，没有多言。他心里清楚，江河有堤，人心亦有堤。江河之堤挡住洪水，人心之堤守住本心，大堤溃于蚁穴，初心溃于贪念，仅此而已。

 

　　他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，从雨衣口袋里摸出老伴塞的止痛膏，贴在后腰上，冰凉的药效渗进发烫的肌肉。他慢慢地站起来，拍拍小周的肩：“回去吧。”

 

　　晨光终于从云层里透出来，金黄的影子洒在湿漉漉的堤岸上。老陈拖着铁锹往回走，一步一瘸，身后的村庄升起了更多的炊烟，有人在喊孩子吃饭，有狗在叫，鸡鸭在院子里扑腾。

 

　　老陈望着眼前安稳祥和的烟火人间，后腰的疲惫与疼痛渐渐消散。

 

　　堤上守护江河的灯火灭了，可藏在心底、守护初心的灯火，始终明亮，从未熄灭。（博白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