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|变质的仁心
刘仁新还记得,十多年前刚入职县人民医院的那天,戴上听诊器时,感觉那金属片是温热的。
在医院值班的一个夜晚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刘仁新刚结束36小时连轴转,急诊送来一位呼吸衰竭的老人,血氧一路下跌,他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,捏着呼吸囊手动辅助通气,直到监护仪上的波形重新平稳。家属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:“刘医生,您真是仁心仁术啊。”
经过多年努力,他升任呼吸科主任,专业过硬、待人谦和,是科室上下信服的领头人。那时“仁心”二字,重若千钧。
直到两年前的一次非正式会议,医院分管的副院长语气隐晦,字字敲在实处:“现在医院运营压力大,各科室要多想办法创收,医保基金这块,灵活处理一下,该用的额度用足,账目做得规范些,大家都好过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刘仁新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。他听懂了,所谓“灵活处理”,就是串换诊疗项目、重复收费、超标准收费……钻医保基金的空子。
散会后,他等所有人都走后,小声问副院长:“我们科室可以不参与吗?”
副院长起身经过他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仁新,你是科室骨干,要带头顾全大局,科室绩效、医护奖金,不都指着这个?别太死心眼。”
那一夜,刘仁新在科室值班室坐到天亮。窗外的月光冷清清地照在诊疗规范手册上,他想起刚当医生时的誓言,想起患者家属感激的眼神,又想起当天副院长的话……心里翻江倒海。他又想起曾经跟同行朋友聊起过这些,听说他们医院也是这样操作的。
第二天,他第一次默许了护士站按照“新办法”录入医嘱:把普通换药串换成特殊护理,把一次检查拆成两次收费,将医保限制用药违规开具。第一笔违规医保基金到账时,科室奖金果然涨了一截,同事们都面露喜色,刘仁新却躲在办公室里,沉思许久。
他开始自我麻痹:这是为了科室,为了大家,只是稍微变通,不算大错。他从默许到主动安排,从小心翼翼到轻车熟路,教会科室医生如何规避医保核查,如何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……
很快,刘仁新被提拔为县人民医院的副院长,分管医疗业务和医保基金工作。一天,刚来的实习医生小李悄悄找到刘仁新,眉头紧锁:“刘副,咱们最近好多收费项目都不对,重复检查、串换项目,医保查下来要出大事的!咱们这么做,违背医德。”
小李的话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刘仁新的心里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眼里有光、坚守底线的年轻医生,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。他想训斥,想辩解,最终只挥了挥手,让小李出去。他知道,自己所谓的“顾全大局”,不过是贪婪与妥协的遮羞布,那颗曾经温热的仁心,早已在违规逐利的泥潭里,慢慢变质。
他想叫停一切,可身后的利益链条、医院的默许、早已形成的违规模式,让他动弹不得。
2025年7月,市医保局飞行检查小组突然进驻县人民医院,开展医保基金监管专项检查。病历、收费清单、医保结算数据等,被一一调取核查。违规串换项目、重复收费、超标准收费等问题,桩桩件件,铁证如山。
没过多久,县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找到了刘仁新,出示立案文书的那一刻,他没有反抗,没有辩解,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错了。”
从仁心到私心,十几年路程,一步错,步步错。
与此同时,县人民医院急诊室的灯火依旧昼夜不息,那里仍有无数个曾经的刘仁新,握着听诊器,守在病床前,在生与死、初心与诱惑的边界上,坚守着那枚最珍贵的、不变的仁心。而他,只能在悔恨里,看着自己的仁心,彻底腐烂在违规逐利的尘埃里。(苍梧县纪委监委)
编辑:劳宛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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