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丨茶泡里的清白时光
循着“摄取冬瓜一缕魂”的古意,我走进了玉林城西的新定村。这个盛产茶泡的村子,藏在清湾江畔。微风拂过田垄,墨绿的冬瓜藤蔓下,藏着一个个圆滚滚的黑皮冬瓜,静待时光将它们变成茶盏中的白玉。
村中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,正是我要拜访的茶泡老手艺人——李老。他从八岁起便学着錾茶泡,至今已有七十多年。初见时,他正坐在老屋的廊下,阳光从木瓜树的缝隙漏下,落在他那双布满皱纹却稳如磐石的手上。旁边的小桌上,摆着几方莹白的冬瓜坯和一套牛角小刀。我说明来意,老人笑着点头:“想学?先看我怎么挑瓜。”
他领我走进瓜田,拍拍一只表皮光滑的瓜,“这个听着空,是‘快熟瓜’,里边已经松了,入不了选。”说着,他利落地切开一只选中的瓜——截面上的瓜肉细腻紧实,如同一块白玉。我伸手摸去,指尖传来清凉而致密的触感。老人说,冬瓜去皮后还要在石灰水中浸一夜,叫做“淬清”。
回到廊下,真正的学习开始了。李老递给我一把牛角小刀,轻如柳叶,刃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他自己左手托起一方冬瓜坯,右手捏刀,刀尖游走于瓜肉之上,刻的是一瓣莲花。刃锋凝于将透未透的临界点,碎屑簌簌落下,一朵花渐渐舒展。“腕要稳,心要静,”他缓缓说道,“刀下有规,不可逆;误了,就化掉重来,是为匠。”我笨拙地学着下刀,指尖却止不住地发抖。刀尖一歪,镂空处的细梁应声断裂。老人没有责备,只把另一块坯料推到我面前:“再来,不要心急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试着让自己的呼吸与刀锋同步。一下,两下,十下,百下……不知过了多久,我竟然真的刻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老人接过去端详片刻,点点头:“头一回,能做成这个样子,不错。”
接下来的工序更为考验耐心。錾好的瓜片被码在竹匾里,老人支起柴灶,铜锅里的糖浆微微漾起清亮的光。他将瓜片轻轻放入,用筷子翻动,让每一处镂空都浸透糖汁。然后移到大太阳下晾晒。他说:“上糖要反复十来天,晒急了裂,遇雨沾了水就废。全看老天爷的脸色和我们手上的分寸。”我们守在一旁,看阳光一寸寸把糖霜逼出来,看瓜片从淡绿渐渐变成洁白,最后,蛛网般的冰纹自然皲裂,布满整片瓜肉——如冰河初开,又如大地旱纹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耐心以候天工”。
最后,老人泡了一盏茶。素白瓷盖碗中,茶泡渐渐舒展,通透如璞玉,沉静如水底石。冰纹在水中清晰可见,淡淡的蒸汽带着清甜从杯口升起。我捧起茶盏,浅浅一啜——茶香里裹着瓜的清甜,干净得仿佛能涤去心间的尘。老人也捧着自己的茶盏,缓缓说道:“糖再厚,终是客;瓜再淡,永远是主。我们这一辈子,守着的不就是这口本味吗?”
我握着温热的茶盏,久久无言。外来的赋予、世间的规则,皆可成为增添风韵的“客”。但内心深处那份澄澈的、不容置换的“主味”,才是一个人生根立命的基石。眼前这位耄耋老人,用七十多年的时光守护着一枚茶泡的“本味”,也守护着自己生命的“本味”。清白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,不是一种枯瘦的姿态。它是一场完整的、庄严的历程——始于田垄间对本质的慎择,成于毫厘之间日复一日的细琢,显于水火交融的耐心淬炼,最终,在属于它的清澈之境中,坦然绽放。(北流市纪委监委)
编辑:杨意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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