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父亲是个收废品的。

 

　　小时候，这个身份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。同学的家长不是老师就是医生，最不济也在工厂里有个正经岗位。唯独我父亲，每天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，走街串巷地喊：“收废品喽——旧书旧报纸、啤酒瓶、塑料桶——”

 

　　同学们问我，你爸是做什么的，我总是含糊地说“做生意的”。父亲知道后没说什么，只是笑了笑。

 

　　我们家住在一个老小区的车库里，门口堆着收来的纸板和瓶瓶罐罐。邻居们看我们的眼神多少带点异样，有几个阿姨经过时会捂着鼻子快步走开。那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，甚至有些埋怨父亲，为什么偏偏要干这一行。

 

　　直到那年夏天，发生了一件事，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。

 

　　那天父亲像往常一样出去收废品，回来的时候，三轮车上除了一堆旧纸箱，还有一个破旧的女士皮包。父亲把皮包拿进屋里，拉开拉链，里面竟然厚厚地码着一沓钱。母亲数了数，整整三万块。

 

　　三万块！对我们家来说，这是一笔巨款。父亲辛辛苦苦收一年废品，也不过挣这么多。那时候母亲正为我的学费发愁，下学期的三千块还没凑够。母亲看着那沓钱，迟疑地说：“也不知道是谁丢的……要不咱们……”

 

　　父亲没有接话。他坐在凳子上，把那沓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然后把目光落在皮包夹层里的一张身份证上。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和一个地址。

 

　　“人家的救命钱也说不定。”父亲站起身，“我去还给她。”

 

　　母亲急了：“天都快黑了，你上哪里找？你……”

 

　　父亲已经穿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，把钱装进口袋，推着三轮车出了门。

 

　　那天下着毛毛雨，父亲骑车骑了两个多小时，才找到身份证上那个地址。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听说父亲来还钱，愣住了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她说那皮包是她儿媳妇的，里头三万块钱是凑来给老伴做手术的，今天卖废品时不小心连皮包一起扔了，一家人正急得团团转。

 

　　老太太拉着父亲的手不肯放，非要请他进屋喝水，还拿出一百块钱塞给父亲表示感谢。父亲把那一百块钱挡了回去，说道：“大妈，钱本来就是你们的，我只是跑个腿。不该我拿的，一分也不能要。”

 

　　那天晚上父亲回到家，浑身湿透了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他坐在灯下喝热水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还了好，还了好，不还的话，我这心里一辈子过不去。”

 

　　母亲看了他一眼，也没再多说什么。她起身去给父亲热饭，眼角却有些湿润。

 

　　这件事之后，我觉得父亲好像一下子高大了起来。他还是骑着那辆破三轮车，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，还是满身灰尘地出入小区，但我不再觉得难为情了。同学再问起，我会大大方方地说：“我爸收废品的。”

 

　　后来我问过父亲，当时有没有犹豫过。父亲想了想，说：“说不犹豫是假的，那么多钱，想着你的学费，想着家里的开销，心里确实动了一下。我想起你爷常跟我说的‘取之有道’。什么意思？就是告诉我们，不是自己的东西，金山银山也不能动。”

 

　　我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，一辈子没出过大山。父亲小时候家里穷，爷爷在村口的河滩上开了一片荒地，种些瓜果蔬菜拿去集市上卖。有一回，父亲在地里挖出来一个陶罐，里头装着几块银元。父亲高兴坏了，抱着陶罐跑回家。爷爷看了看那些银元，问清楚了是在哪儿挖的，当天就带着父亲挨家挨户地问，最后找到了一位独居老人——那些银元是老人年轻时埋下的，后来自己都忘了地方。

 

　　爷爷回来对父亲说：“地里长的庄稼是咱们的，地里埋的别人家的东西，就不能动。”

 

　　这句话父亲记了一辈子。

 

　　现在我也长大了，在城市里打工挣钱。有时候同事会说：“傻不傻，又没人看见，拿了谁知道？”每到这时候，我就会想起父亲冒着雨骑车还钱的那天晚上，想起爷爷的那句“取之有道”。

 

　　人这一辈子，会面对很多诱惑，会经历很多选择的时刻。撑不下去的时候，想想家里的老人，想想他们是怎么做的，心一下子就定了。

 

　　这就是我家的家风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训，就是简简单单四个字：“取之有道”。不是我的，我不要。（博白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