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|好命
来找聂叔的人,十个里有九个,问的都是同一句话。
“我这个命,好不好?”
聂叔放下茶盅,用碗盖轻轻拨开浮起的叶片,也不抬头,声音不疾不徐:“今天,你也是为这个来的吗?”
苏畅坐在对面,愣了一下。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一开口,倒像会读心术似的——他确实是为这个来的。换届在前,自己怎么也使不上劲的时候,一位老板悄悄递上了橄榄枝,帮忙“走动”。
“得空的话,听我讲个故事吧。”聂叔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开了口。
古代有一户陈姓人家。某年得了双生子,天降祥瑞,一对白鹤绕着门口池塘飞了三天三夜。遂给兄弟俩取名伯鹤、仲鹤。
伯鹤打小就不一样。三岁启蒙,七岁熟读四书五经,先生说他“非池中物”。二十岁那年,殿试高中,进士及第,官居七品,迁居京城。
仲鹤呢,憨厚本分,认得几个字,便跟着镇上的木匠师傅做了学徒。他学得慢,刨花推得满身都是,但手稳,一把椅子打得比师傅还结实。多年后求娶师傅之女,二十岁时已有一子。
“阁下认为,谁的命更好些?”
苏畅不假思索:“自然是伯鹤。弱冠之年就有如此成就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聂叔笑了笑,眼角的纹路像晒干的核桃壳。“你且继续听。”
过了几年,伯鹤得到尚书赏识,处处提携。十几年间,他已是皇上面前的红人。多少政务急报、民间传闻,都经他手,呈到御前。
京城的官场最不缺心思活络的人,银子、钞票、金石,一箱一箱抬进他的府邸——有求青眼的,有求饶命的,有想中伤对头的。门槛几乎被踏平了。伯鹤起初还推辞,推着推着,也就半推半就了。毕竟来都来了,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。
“再后来呢?”苏畅听得有些入迷。
“他并未犯下大奸大恶之事,在朝中人缘又极好,”聂叔摇了摇头,声音放得很轻,“皇上念及旧情,最后准他体面致仕。然而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一生形单影只,孤独终老。终年七十三岁,身边没有一个人。”
苏畅的笑容凝住了。
聂叔放下茶盅:“伯鹤二十岁扎进官场,心性未定,看到的全是权欲、算计,人人求他、畏他,没人真心待他。他不敢娶妻,不信任何人——因为来找他的人,都带着目的。他这辈子,从没吃过一顿安心的家常饭。”
窗外的暮色沉下来,聂叔的声音很轻:“普通人总觉得多、大、强才是好命——钱要多,权要大,面子要足。可很少有人想过,那些‘争出来’的东西,最终反而会变成反噬自身的利刃,或是名利被褫夺,或是人格有缺损。好比一棵树,养分只顾着拼命供往高处,根系却越来越浅,土壤越来越薄。一阵大风过来,最先倒下的就是它。”
苏畅沉默了,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:年近耄耋的仲鹤,头发花白了,脊背却还直着。他缓缓走过自家的木作工坊,身后是热火朝天的学徒,身旁儿女簇拥成一团。小孙子抱着他的腿喊爷爷,他弯下腰,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饴糖。
他最终没有向聂叔说出自己想算什么,听完故事便匆匆离去。
回家路上,暮色已经很浓了。老板张总来电话,约他晚上吃饭。那块地皮正等着他签字,彼此都知道那是“走动”的筹码。
夜风从车窗灌进来,凉丝丝的。
他犹豫了几秒:“张总,今晚我就不去了。”转而提高了音量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“以后也不去了。之前说的事您就忘了吧。至于项目,符合条件就批,不符合就等。”
挂断电话后,妻子发来语音:“今晚炖了排骨,女儿等你回来吃。”
苏畅把车停在路边,靠了一会儿。
后视镜里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他想起聂叔说的话:真正的好命,不是多,而是稳。
稳,就是今晚能回家吃饭。(苍梧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杨意超
桂公网安备 45010302001193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