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第一次收那篮杨梅的时候，果子还没熟透。

　　那年五月，饭局结束后，一位赵姓商人老板送他回家。到家楼下，赵老板从后备箱拎出一个竹篮，篮子里的杨梅大部分还泛着青。赵老板笑眯眯地说：“周局长，自家山上种的杨梅，还没熟透，但泡酒正好。”

　　老周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你这杨梅都是青的，酸呐。”

　　“青的才有滋味。”赵老板把篮子塞进他手里。

　　老周推让了两下，便收了。一篮杨梅而已，不值几个钱。他回家泡了两坛酒，一坛送给了小舅子，一坛自己留着。那酒入口酸甜，后劲不小，他喝了好几回。

　　第二年端午前，赵老板又来了。这回的杨梅红了一半，青红相间，装在精致的竹篮里，垫着蕨叶。赵老板说：“今年的好，一半红一半青，红的新鲜吃，青的泡酒。”

　　老周又收了。这次他还多聊了几句，问了问赵老板的生意。赵老板顺势提起有个项目想请“周局长关照”。老周没点头也没摇头，只说：“按程序办。”

　　赵老板哈着腰，表示懂了。

　　第三年，杨梅送来的时候，全红了。颗颗饱满，紫红发亮，码得整整齐齐。篮子里还多了一个信封。老周打开信封，里面是一张购物卡，面额不大——2000元。

　　他犹豫了一下，但想起赵老板为人不错、讲话有趣、做事干练，这两年和他也处成了朋友，今年不收会不会不好？再说了，两千块钱购物卡，连个像样的手机都买不到，何况我又不是直接收现金。回到书房，老周便把信封塞进抽屉，告诉自己：就这一次。

　　后来就远不止一次了。购物卡变成了现金，现金变成了烟酒、玉石、字画等物品。杨梅从配角变成了纯粹的由头——每年端午前，杨梅一到，钱就到了。老周从收杨梅、到收卡、到收钱，他像穿着一双轮滑鞋在下坡，越走越快、越滑越快……

　　他开始帮赵老板打招呼、批条子、在项目上开绿灯。赵老板的公司在县里接了好几个工程，价格不低、质量却一般。有人举报过，被老周压了下去。

　　他以为自己能控制。他说“每年就这一回”，就像当初说“一篮青杨梅而已”。

　　又过了两年，杨梅再送来的时候，篮子里没有信封了。不是赵老板忘了，是赵老板摊上事了，被查了。老周慌了，连夜把那些年的东西一笔一笔地想，有的记在纸上，有的记在心里。他想了很久，决定主动去交代。

　　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，手在抖。

　　后来审查他的人问他：“你第一次收东西，收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老周想了很久，说：“一篮青杨梅。”

　　他记得很清楚，那篮子杨梅很多都还泛着青，酸涩发硬，根本不能吃。他把它们倒进玻璃罐，倒上酒，看着那些青果子在酒液里浮浮沉沉。后来它们慢慢变黄、变软，把酒染成红色。

　　就像他自己—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从青变红，从红变紫，从紫变烂。（龙胜各族自治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