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 | 梅子青时
初夏的风,裹着岭南地区的湿润,漫进厨房,恰巧碰见母亲在厨房熬制青梅酱,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清酸,又透着微甜的气息,我像小时候一样,偷偷挑了点酱放进嘴里,入口酸冽,回口却甜。这特别的味道瞬间唤醒心底柔软的记忆,拉回多年前的时光里。
也是这样的时节,外婆拉着我,背着箩筐,走进果园的一角,一片缀满青碧的果子映入眼帘,小小的圆滚滚的,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,像一颗颗未经雕琢的绿玉。外婆将箩筐放置树下,叮嘱我不许乱跑,我点点头,心思却早栽进这片新奇的果园,耐不住好奇,我踮起脚尖,挑了颗最大最圆的,用衣角胡乱擦了擦,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——瞬间,一股酸涩感席卷舌尖,我皱着眉,猛地吐出来,委屈地喊:“外婆!这是什么果子呀?怎么那么难吃呀”。外婆笑呵呵地走到我身旁,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:“傻孩子,青梅不能贪那一口甜,来,再尝尝。”
我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,还是酸得眼泪都快掉下来。我不满地嘟囔着:“这么难吃,为什么还要种那么多呀?”
“这青梅呀,它的作用可大着呢,可以做青梅酱,能酿酒,能入菜,能解暑……它的好并不体现在当下这一口‘酸’,它不贪甜,不张扬,守着本味。”外婆顿了顿,轻轻叹了口气,接着说:“可人呐,来得轻易的‘甜’,最容易失了底线、乱了本心。唯有踏实本分,清白做人,才能走得远。”那时的我,似懂非懂,却将这番话,连同青梅的涩味,一起刻进了心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跟着外婆格外忙碌,她带着我摘青梅,去蒂,把青梅放在大木盆里,撒上粗盐,慢慢地揉搓,洗掉表面的绒毛,盐粒在青梅表面沙沙地响,像是在打磨什么珍贵的东西。揉搓过后,铺在竹筛上晾晒,在阳光的沐浴下,慢慢褪去它的青涩。外婆把晾晒好的青梅,一半放进陶罐里,加冰糖密封酿成青梅酒;一半放进砂锅,小火慢熬,熬到果肉软烂、酱汁浓稠,变成酸甜可口的青梅酱。
熬酱的时候,外婆总在一旁念叨:“熬酱急不得,要小火慢熬,就像做任何事,都要一步一步来,循序渐进,糖也不能放太多,要留住青梅本来的酸,不掺多余的杂质,才能保留最原始的风味。”
酱熬好之后,外婆还用它做了酸梅鸭。我似信非信拿起一块尝了尝,青梅浓郁的酸香裹着鸭肉的油脂,入口全是初夏的清爽香气,一点也不腻口,在闷热的夏季格外开胃。我直嘟囔道:“好吃,太好吃啦!”那一刻,我对青梅的“成见”烟消云散,也开始期待那坛正在角落里静静发酵的青梅酒。第二年开封时,那酒入口清冽,甜中带着一股不肯散去的酸,咽下去,舌根还留着微微的涩,说不上多惊艳,可就是干净,纯粹,让人想再抿一口。
那味道记了这么多年。不是因为酒本身有多好,是因为那里面藏着的是外婆的谆谆教诲,是外婆最淳朴的作风,留着自然的味道,也留着做人的道理。
时光席卷记忆越走越远,但那年青梅园的对话,却像青梅的余味,盘踞在心底,历久弥新。
年少懵懂,总不解外婆为何偏爱那酸涩的青梅。如今才懂得,那一树树的青碧,本就是外婆人生品格的写照,不求人人喜欢,只求有益有用。我想,人生的修行,或许就像这青梅。不必急着变得“甜美”,不必为迎合他人而失了本味,守得住那份青涩的“酸”,才经得起岁月的熬煮,最终生出那缕干净的回甘。(梧州市纪委监委)
编辑:何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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