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丨记账本的自白
我是村会计老杨手中的记账本,大家都叫我“村里的账”。
记得老杨从镇上把我带回来那天,手掌抚过我的封面,对村支书说:“以后关于村集体资金的一分一厘,我都要记在上面。”
起初,日子很平静。茶园管护费、灌溉管道维修款、村民务工补贴……每一笔支出,老杨都会附了工整的备注:某月某日,因何事,付谁。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,横平竖直,从不越界。
第二年初夏,李婶家的果园遭了水灾。老杨来来回回跑了三趟镇里,又是提交材料,又是对接相关部门,只为帮李婶申请补助。钱到账那天,他把我翻开,备注写得密密麻麻:“付李秀兰户灾后补种款,经村民代表会议通过,附灾情照片。”
李婶来领钱那天,从布袋里掏出一兜橘子,硬塞给老杨。老杨推了两回没推掉,只能收下。等李婶刚走,他便从兜里摸出十块钱,备注:“李秀兰赠橘约三斤,按市价折款十元,交集体入账。”
变化发生在第三年。村里要建农家乐,村支书的小舅子中了标,那天晚上,老杨翻着我,在一笔产业扶持资金的备注栏里写下四个字:“统筹使用”, 笔尖悬了很久,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。
第二天,老杨办公室的电话响起,那头传来村支书的声音,声音很大,隔着听筒我都能听见:“老杨,农家乐装修款还差三万,你先找笔资金周转一下,回头再补上。”
老杨的喉结动了动,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许久,他才缓缓说:“就这一次。”
……
从那以后,记录在我身上的数字开始变得含糊。进来的钱越来越多,出去的备注却越来越短,有时只剩“支出”二字。
第四年秋天,老杨无意间又翻到李婶那笔补助款的记录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拿起笔——我以为他要划掉什么,但他只是把“水灾”“村民代表会议通过”和“灾情照片”的字迹描粗了,那些加粗的字像一排凸起的伤疤,在含糊的数字里格格不入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黄昏,老杨从第一页开始翻看我身上的记录,他翻得很慢,像在读一本自己写的小说——开头工工整整,中间渐渐潦草,结尾含混不清。当翻到最后一页时,天已黑透。他没开灯,只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,老杨比往常更早到办公室。他静坐了好一会,才打开抽屉,把我翻到一页空白处,笔尖先是顿了顿,接着颤抖着写下一行字:“今日向镇纪委说明情况。”
在镇纪委的谈话室里,日光灯亮得晃眼。工作人员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我,我身上每一道折痕、每一处墨迹都无所遁形。
“这笔‘统筹使用’的钱去哪了?”“这备注为什么是空的?”“为什么之前的记录都清清楚楚,后面却成了糊涂账?”
老杨低着头:“挪第一笔的时候,我以为只是临时周转,过两月就能补上。后来窟窿越来越大,想补也补不上了……”
工作人员合上我,语气放缓:“你今天能主动交代问题,这是好的开始。组织会查清事实,对你负责,也对全体村民负责。”
老杨手抖着摸了摸我的封面。还是四年前那只手掌,只是多了沟壑般的皱纹。
调查工作持续了一个月,最终查明老杨在村支书授意下,先后挪用了产业扶持资金和部分村集体收入。鉴于其主动交代、配合调查,经镇纪委研究并报镇党委批准,给予老杨党内严重警告处分,村支书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另案处理。
老杨愧对村民,主动辞去了会计职务。离开那天,他依依不舍地把我交到新来的会计小周手上。我明白,他舍不得的不是我,而是当年那个一分一厘都认真做好记录的自己。
小周翻着我,看到那页老杨主动交代的记录,沉默许久。又往回翻到李婶那页,看到工整的备注和那张写着“赠橘折款十元”的记录。
老杨拍了拍他的肩:“账本不怕记错,错了划红线更正,还是一条清清楚楚的账。怕的是错了不纠,捂着盖着,最后烂成一笔糊涂账。”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到门口,折了一下,像账本里被涂改又最终更正的数字。
那晚,小周加班理账。复核完所有旧账,他翻开新账本的第一页,用钢笔端端正正写下八个字:“账清人正,心安理得。”(桂林市纪委监委驻桂林投资集团纪检监察组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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