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丨心账
从村支书到副镇长,老廖在西水镇一干就是三十年。政府大院里的人叫他“老黄牛”,他听着,笑笑不说话。三十年光阴,他把西水镇的沟沟坎坎都摸熟了——谁家有难处、哪村有困难,他心里有本活账。
可这几天,这本账卡住了页。
县里要截弯取直的那段路,是西水镇通往县城的“鬼见愁”。一道急弯贴着山坡,视线不佳,车到跟前才看得见对面,开起来很是危险。老廖记得清楚,这些年在那儿翻了十三回车,埋了好几个人。要拉直,就得切掉一块山肚子——偏偏是郭老二家的地。
那半亩地种着五十多棵荔枝树,正值花期,蜜蜂嗡嗡地绕着金灿灿的花穗飞。对郭老二来说,这是全家人的活路,就指望着这些荔枝和树下那几箱蜜蜂养活全家。
“老廖!你莫再念叨了!”郭老二站在院门口,嗓门震得门口的荔枝花簌簌地落,“这路我走了五十年,怎么到你手上就要改?我看你是官当久了,心也黑了,收了那些工程队的钱!”
老廖不恼,递了根烟。郭老二一挥手打掉了。
“老二,那弯道你也晓得,一下雨车就看不清前路,刹不及车就出事。上个月,镇上老冯家的儿子,就因为刹车不及……”老廖的声音沉甸甸的。
“那是他们不长眼!”郭老二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我这荔枝今年花开得好,蜜蜂也勤快,至少能卖一万块。你这一铲子下去,我全家喝西北风?”
同来的挂村干部小吴忍不住插话:“廖副,这明摆着阻碍重点工程,要不按程序……”
老廖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。他望着郭老二院里晾晒的衣服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老廖心里那本账,翻到了郭老二家那一页:老娘每月要吃药,媳妇腿脚不便做不了重活,还要供着一个大学生……这半亩荔枝,真是他全家的现金流。
“走,先回去。”老廖转身。
“廖副,这就走了?”小吴不解。
“强征是下策,路通了,人心却堵了,”老廖走得很慢,“跟群众打交道,不止要讲道理。你算的是公家的账,安全账。他算的是自己的账。你光跟他说‘为了大家好’,他不听,他只听‘为了我家好’。”
第二天,老廖带着镇农业站的人,围着郭老二的地仔细研究了一圈,又跑县农业局找技术人员,最后还去了隔壁镇的荔枝新品种示范基地。回程时,他包里多了几份资料。
又一天下午,老廖又出现在郭老二家门口。这次他没提修路:“老二,你种的白糖罂品种老了,核大肉薄,卖不上价。现在市面上桂味荔枝一斤能卖三四块。”
郭老二不接话,但竖起了耳朵。
“你要愿意,镇上帮你申请特色种植补贴。改良后的桂味,挂果多,上市早,”老廖从包里掏出农业局的推广种植宣传单,还有那张规划草图,“路拉直了,大车来我们镇更便捷,你的荔枝卖出去就更方便了。”
他指着图上新划出的一片山地:“我们可以协调村里给你置换新山地。移植的新树苗,镇里出钱。”
“还有,荔枝换品种,不是今天栽明天就能结果”,老廖的声音更缓了些,“村里离镇上不远,手工厂的食堂缺个洗碗工,活儿轻,管两顿饭,月底能结个几百。你媳妇要是愿意,明天就能去。小俊寒暑假回来也别闲着,信用社招实习生,有补贴,正好攒生活费。”
郭老二很是意动,但嘴上还是不服输地嘟囔了一句:“谁知道你贪没贪钱。”
这时,隔壁墙头探出陈伯花白的脑袋:“老二你个憨货!那年你娘半夜发病,是谁骑摩托车淋着雨送她到县医院的?小俊学费不够,是谁给了你家两千块?他要是想贪,能三十年守着咱们这西水镇?”
郭老二的脸红了又白,白了又红。陈伯的话,像揭开了老廖的一本账——一本不在纸上、却在村民们心里的账。半晌,老二闷声说:“路……什么时候动工?”
“还要做一些前期工作,足够你收完这一季果。”老廖知道,这一页账能翻过去了。
签字那天,郭老二歪歪扭扭写下名字时,手有点抖。老廖拍拍他肩膀:“你种的新荔枝的第一批果,到时我买两斤尝尝。”
“肯定甜。”郭老二笑着,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时间流逝,新路的路基在山间一点点延伸。老廖又到村里看项目进度。小吴凑过来:“廖副,村里准备修灌溉渠,有几户人家不愿意配合,说是占他们家太多地。”
“不怕,”老廖望着施工现场,“一家一本账,咱们一页页算。只要账算明白了,路就走得通了。”
三十年了,老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——低头耕耘,抬头看路。前方的账还有很多要算,但他心里有数,只要一步一步来,总能算得清。(容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杨意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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