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煎出来的清白
炉上的陶瓷锅正发出细密的轻响,盖缘溢出些许带着药香的白气。我守着这一剂泻白散的煎煮,目光却落在了手边那份字迹工整的工艺规程上:炒桑白皮二钱九分五厘,地骨皮同量,炒甘草仅三分,佐粳米二钱。药材皆已粉碎,匀净地躺在纸上,一派素净。水是三百毫升,浸泡须得三十分钟,而后文火慢煎,直至药液收至约一百八十毫升。
“白”,这个字眼,王符在《潜夫论》里说得透彻:“夫修身慎行,敦方正直,清廉洁白,恬淡无为,化之本也。”他将“洁白”与“清廉”血脉相连,视之为立身与教化的基石。这剂“泻白散”,药名里便嵌着这品格的宣言。那桑白皮,刮去粗糙的栓皮,露出内里洁净的肌理;地骨皮,取的是枸杞根皮,深入厚土,却怀抱着清退虚热的凉意。它们不炫目,不浓烈,只是本本分分地守着一点清与白,如同那些史册里的人物,在纷繁世相中,固执地护着心田里一片不容玷污的雪原。
隔着煎药的火光,我仿佛看见西汉的太史令司马迁,面对将军李广利遣人送来的那对晶莹白璧。女儿爱不释手,他却令其璧归原主,只淡淡道:“白璧贵在无瑕,人也当如此。”他深知,史笔如刀,贵在直,贵在实。若收了这温润的玉石,笔锋便可能为一份人情所软,那青史的字里行间,又如何能保住史家魂魄里那点不容折辱的洁白?《汉书》赞他“其文直,其事核,不虚美,不隐恶”,这评价的背后,正是一颗拒绝了白璧、从而自身也化作无瑕白璧的魂魄。此刻锅中的桑白皮,是否也经历过类似的刮磨与抉择,才洗尽铅华,只余清白?
水渐沸,药香弥散,带着一丝清苦。这气息让人想起南宋衢州白沙渡,那败壁上的题诗:“一点清油污白衣,斑斑驳驳使人疑。纵饶洗遍千江水,争似当初不污时。”这诗句的警觉,穿越数百年,依然锋利如新。一件白衣的纯洁,是何其脆弱,一点油污便足以毁掉全部的完美;而人的清誉与操守,又何尝不是如此?明代镇守广西的将领山云,深谙此理。他初到时,老差役郑牢以“白袍点墨,终不可湔”相劝。这八个字,宛如警钟。山云听进去了,并将这“白袍”之诫穿在了心上,一穿便是十年,任边地风沙弥漫,他的操守始终如初。这剂“泻白散”的“泻”,泻的或是肺热,但这“白”字,防的正是那可能玷污心袍的“一点清油”与“滴墨”。
火候已到,我滤出药汁。汤色是浅浅的澄黄,透着亮,盛在素瓷碗里,更显清净。这“白散”之“散”,是剂型,是药末,但于我此刻看来,它更是一种精神的弥散与流传。子罕以“不贪为宝”,将美玉与廉洁之德并置,让贤者自择;包拯掷砚于江,那“岁满不持一砚归”的决绝,掷地有声。他们的故事,被刻进竹简,写进方志,乃至方寸邮票之上,不正如这药性,化入水中,散于周身,涤荡那些贪鄙的“虚热”么?
唐代的诗人们,最擅长以冰雪玉壶来比兴这份清白。王昌龄在洛阳亲友的关切前,只托去一句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。这冰心,非冷漠,而是经过世事严寒淬炼后,愈加晶莹坚硬的纯粹。李白则直抒胸臆,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!” 这声长啸,是洁白人格倨傲的姿态。更有白居易,离任杭州时携走两块天竺山石,多年后竟引以为悔,觉得“此抵有千金,无乃伤清白”。这份近乎严苛的自省,恰是“寸心洁白”最生动的注脚。
药汁微温,可入口了。我慢慢饮下,一股清苦的暖流缓缓沉入腹中,仿佛将那些历史的清芬、诗篇的冰魂,也一同饮入了生命的深处。忽而想起洪应明在《菜根谭》中的句子:“一念慈祥,可以酝酿两间和气;寸心洁白,可以昭垂百代清芬。”
寸心虽小,却可包罗天地;能守住这方寸间的洁白,便是守住了一个人立于天地间最挺拔的姿势。这剂泻白散,泻去的是身体的浮热,而它那从名到物、从制到用的全部过程,又何尝不是在提醒一剂“心药”的制法?取材须正,如择友交游;炮制须纯,如修身克己;煎熬须守时持静,如砥砺心志;最终滤得的,那一碗清清白白的药汤,便是我们渴望昭垂于世的那一点“百代清芬”了。
窗外的天光,正亮得透明。碗已见底,只余一点残渍,很快便会干涸无踪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留下了。如同那“白袍点墨”的警训,如同那“一片冰心”的吟咏,也如同这满室将散未散的、清白的药香。(北流市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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