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|蝉
今年的蝉鸣来得异常早。
才四月份,早上七八点便开始嘶叫,一直持续到傍晚,有时甚至到夜里九十点钟,像拧不掉的发条一声声地往耳朵里钻。林宁此刻全然没了“高蝉多远韵,茂树有余音”那类闲情,只觉得这没完没了的聒噪,闹得他颅腔都在发胀。
批完最后一份文件,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。密密的思绪又翻涌上来——陈部长早上那话,实在难听。
正值换届年。能不能更上一层,就看这个节点了。同期的干部,有些前两个月便已调整了岗位,唯有他这里迟迟没有动静。妻子在耳边催促了不知多少回,他终于硬着头皮拨通了陈磊的电话。当年两人共事时,陈磊便是他的上司,如今已是组织部部长。打听打听,总不至于犯忌。
“陈部长,好久不见。”林宁依旧笨嘴笨舌,寒暄都显得生硬,“您近来可好?”
“是林宁啊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,“有什么事儿想起我了?”
听这语气没端着架子,林宁心一横,索性挑明了:“不是准备换届了嘛,想请您指条明路。跟老领导掏心窝子说,我这心里跟猴儿似的,上蹿下跳的,没个安生时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说实话,找我的人不少。”陈磊终于开口,语速不快,一字一句像是经过斟酌,“人事上如何安排,组织有充分的考量和标准,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每个人付出的努力,组织都会看得到。你林宁这些年做了什么,我心里有数。”
都是些客套的官话。林宁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,打电话前那股劲儿很快便散了。挂电话前听见陈磊放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你就是一只蝉。”
蝉?
聒噪。不识时务。叫得人心烦。
他慢慢放下手机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老实本分了十几年,单位安排的工作无论大小总是尽力做好,从没邀过功,没站过队,没说过一句硬话。到关口了,落了个这样的评价。
窗外那蝉还在叫,一声高过一声,像在嘲笑他。
夜幕落下来。林宁木然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画面闪烁,他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“爸!”
八岁的儿子推门冲进来,满头是汗,手里攥着个透明塑料瓶,像举着全世界的宝贝。“爸你看!我抓了几只知了!”
林宁低头看去。
塑料瓶里,三只蝉挤在一起,褐色的躯壳泛着油亮的光,腹基两侧的鼓膜正迅速振动,发出那种他听了一整天的声音——但此刻近在咫尺,反倒不那么刺耳了。薄翼轻轻振动,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,像镀了一层薄金。
儿子见他没说话,忽然有些心虚似的:“观察一会儿我就放生它们了。老师教过的,蝉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地下,每十年或者十二年才破土出来。我不会打扰它们太久的。”
林宁瞬间被击中了。
他缓缓蹲下身,从儿子手中接过那个瓶子,端详了很久。这些小小的生物在地下蛰伏了十年。整整十年。不见天日,无声无息,只靠着触须一点一点摸索着黑暗中的方向。然后某一个夏日,它们破土而出,攀上枝头,朝饮甘露,暮咽高风。
林宁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。他想起这些年来加班的深夜,想起无数被退回的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批注,想起那些硬着头皮收拾的没人愿意接手的烂摊子。他从来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,也不是最会来事的那一个,他只懂应该把所有该做的事情,一件一件做好。
这些事情,也许没有人知道。
但蝉都知道。
很多年后,林宁已经在新岗位上任职多年,办公楼换了更大的,窗外也有蝉,但他再也没有觉得吵。
那一年四月的那个电话,其实打得不该。陈部长给他那条“明路”,从来就不是什么捷径,而是一个等了很久才听懂的答案。(苍梧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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