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雷公根
“雷公根”这个名号,乍一听,气势是顶足的。然而,当你蹲下身,在田垄边、溪岸旁,真正寻到它时,又会被吓一跳——它竟是伏在地上、毫不起眼的纤弱小草。
说它常见,是因为它太不稀奇了,在野地里找不见它,反倒是件难事。田间垄上,溪岸塘边,甚至是老屋墙根那一道背阴的、终日湿漉漉的窄缝里,你都能看见它。一片一片,贴着地皮,安安分外地长着,叶子圆圆小小,边缘有一圈规则的凹缺,它姿态放得极低,仿佛给几分薄土,一点湿气,就能稳稳当当地活下来。
不过,认得它是一回事,要把它从土里完整地“请”出来,又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它的茎是匍匐的,纤细柔韧,像一条碧绿的线。这绿线贴着地面延伸,每隔一小段距离,便会生出几缕乳白色的细根,牢牢地扎进泥土里,将大地抓得紧紧的。小时候心急,捏着梢头往上一提,只听“啪”一声轻响,多半是那脆嫩的茎从中间断开了,上半截被攥在手里,下半截连着根,得顺着蔓,找到它下一个“锚点”,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细根与泥土的联系一一挑松。
在广西湿热的夏日,雷公根常常会出现在我家。暑气缠身,人打不起精神,嘴里起了燎泡,爷爷就会去摘点野草,像雷公根、车前草、冰糖草,还有一些叫不出来名字的野草,洗干净后一股脑儿投入瓦煲中,文火慢熬。厨房里便弥漫开一种浓郁清苦的草本气息。汤色会渐渐变得深沉,成为一种醇厚的褐。倒进碗里,热气蒸腾,那苦味是扑面而来的,直抵舌根,绝无半点转圜的余地。小时候的我对此是深恶痛绝的,总要被连哄带劝,甚至是在威严的目光“押送”下,才能捏着鼻子,视死如归般地灌下去。然而,奇妙也在这里,当那霸道的苦味在口中肆虐过后,喉间与胸腹,会缓缓地沁出一种清润的凉意,仿佛体内那团令人烦闷的燥火,被这碗“土方”无声地浇熄了。人长长地舒一口气,那股黏滞昏沉的感觉,便仿佛真的随着那口气,被带走了不少。
但雷公根的好,绝不止于“良药苦口”。它可入药,亦可入馔,与不同的食材相遇,便呈现出迥异的风情。如果说,夏天的雷公根积累了足够的药性,可以用清苦的滋味消解暑热带来的不适。那春日的时候,雷公根萌发出最嫩的茎叶,家里煲老火鸡汤的时候,撒一大把嫩生生的雷公根进去,只需滚上片刻,看那翠绿的叶子在金黄油润的汤中迅速软塌,颜色却愈发碧亮如翡翠。鸡汤的丰腴肥腻,瞬间被这一抹清冽的草本气息化解,变得清爽宜人;而雷公根本身的微苦,也在肉汁的浸润中化为属于自然的回甘。这时,它是点睛的时蔬,比鸡肉更受欢迎。
还有一种很特殊的搭配,就是雷公根甘蔗汁,生涩的雷公根和甘甜的竹蔗,二者榨出来的汁是一种温润的青色,第一口是极有冲击力的鲜活苦涩,带着青草的气息,后续甘蔗的清甜很快掩盖了这个味道,雷公根的苦,在这里被甜温柔地包裹,调和着这杯汁水,将暑热瞬间消弭。近来我发现,这味“土方”正悄然换上新的衣装,走入更多人的视野。一些新式茶饮的菜单上,“生榨雷公根”成了被特意标注的亮点,变成了标榜健康生活方式的“潮饮”。
这就是雷公根了,名头响亮,却甘愿伏地而生。一碗清苦的汤,一杯回甘的汁,都诉说着这看似平凡的生命里藏着不平凡的力量。(容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杨意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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