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河池，山便围了过来，青郁郁的，像一扇扇屏风。母亲指着车窗外的山说：“你看，这山像什么？”儿子抢着答：“像笋！”父亲笑了：“像刘三姐唱的，山歌好比春江水，这边唱来那边和。”车里便漾起轻轻的笑声。

　　农历三月三，正是广西歌节。今年，我特意选了河池宜州，这是传说中刘三姐的故乡，下枧河的水，怕是还淌着她的余音吧。

　　说来惭愧，这些年带父母孩子出游，总选那些“网红”的地方，拍照、打卡，热闹是热闹了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父亲倒不挑，只说：“去哪里都好，一家人在一起就好。”这话平常，却让我怔了怔。

　　到下枧河时，天落着蒙蒙雨。河面上雾蒙蒙的，岸边的凤尾竹垂着水珠，愈发绿得沉郁。渡船上，船家是个爽利的妇人，随口便唱起来：“多谢了，多谢四方众乡亲，我今没有好茶饭，只有山歌敬亲人……”声音清亮亮的，贴着水面飞。

　　儿子听得入神，悄悄扯我的衣角：“妈妈，她唱的是电影里的歌！”是了，那部老电影《刘三姐》，我小时候看过，后来又放给儿子看，黑白的画面上，那个聪慧的女子用山歌作武器，与莫老爷的算盘斗。船家这一唱，倒像把电影里的魂都唱活了。

　　母亲忽然说：“你外祖公年轻时也会唱山歌。他是村里的会计，一辈子没算错过一笔账。有人说他傻，他说，清白比什么都金贵。”雨声里，母亲的声音淡淡的，像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
　　儿子仰起脸问：“外祖公也像刘三姐那样唱歌吗？”母亲摸摸她的头：“外祖公唱的是心里的歌。”

　　船靠岸，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。道旁有座小小的歌台，几位壮族阿婆正教游客唱山歌。儿子挤进去，一字一句地学。阿婆教的是：“什么水面打跟斗，什么水面起高楼……”

　　儿子唱得荒腔走板，却极认真。父亲站在一旁，忽然轻声接下去：“鸭子水面打跟斗，大船水面起高楼……”声音有些颤，却一字不差。我惊讶地看他，他不好意思地笑笑：“年轻时听过，不知怎么就记住了。”

　　蓦地想起徐霞客的游记。387年前，霞客在此流连43天，记山川、察民风，赞宜州“洞古岩奇，民风古朴”。他在《粤西游日记》里写道：“山回谷转，水石相依，竹树深窅，别有幽致。”

　　三百多年过去了，山还是这样的山，水还是这样的水。徐霞客一生跋涉，不为功名，只为看清这山河的面目。这份淡泊，怕也是一种廉洁罢——对天地万物的廉洁。

　　如今我们一家踏其旧迹，看龙江如带，群峰如屏，心中慕然起了敬畏——天地有正气，山水育清德，做人亦当如此。

　　黄昏时，我们寻了处农家吃饭。主人端上五色糯米饭，黑红黄白紫，染的都是山间的植物。父亲说：“你看，草木有本心，染出来的颜色多正。”儿子夹起一团黑色的：“这个是枫叶染的，我记住了。”

　　吃饭时，邻桌有人高声谈笑，说起某处旅游被宰的经历。主人听见了，端上一壶山茶：“我们壮家人，唱山歌长大的，不会做那种事。刘三姐的歌里都唱了——‘山歌好比春江水，不怕滩险弯又多’，做人也要像山歌，直直地唱，清清地流。”满桌的人都静了静。儿子忽然接话：“就像外祖公的账本一样清。”母亲眼眶红了。

　　归来时，孩子把一枚小绣球挂在胸前，说要像刘三姐一样，做正直干净的人。我望着壮乡远去的峰林，心中安然：最好的家教，从不是刻意说教，而是在烟火与山水间，让孩子看见善良、懂得敬畏、守住初心。

　　这一趟河池之行，原是为着三月三的热闹来的，却不想，在这歌声起伏的山水间，听见了比热闹更深的东西。那东西清清亮亮的，如山间的溪，如外祖公的账本，如儿子初学的、歪歪扭扭的山歌。（北流市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