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明初中百年校庆那日的天空，澄澈得像被水洗过。秋阳透过百年丹桂浓密的枝叶，在地上洒下斑驳光点。那棵树开得疯了，金粟般的花朵密匝匝缀满枝头，甜腻的香气几乎有了重量，沉甸甸地浸透校园每一寸空气。

　　陈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，对面是举办座谈会的礼堂。他是“禹成建筑”的副总经理，县住建局局长吴钊是他的“师兄”——两人都毕业于绿明初中，相差三级，班主任都是杨老师。之前，他在杨老师的朋友圈看到杨老师和吴钊的合影，背景就是在这棵丹桂前。最近，他又在杨老师转发的校庆公告里看到“优秀校友吴钊”，心里一动。

　　这半个月，他格外留心绿明初中公众号的推送。校庆活动日流程公布那天，他反复看了三遍，确认吴钊会出席。此刻，他等待着。

　　座谈会结束后，不多时，吴钊在校长陪同下走了出来。他身形挺拔，正侧耳听校长说着什么，不时点头，随后独自踱步走向丹桂树，陈禹看准时机，稳步迎了上去。

　　“吴局，”他在不远处停下，笑容恰如其分，“打扰您赏花了。我是杨老师的学生，陈禹。刚在会场看见杨老师，身体硬朗得很，真是欣慰。”

　　吴钊转过身，目光在陈禹脸上停留片刻，似是认出他来：“陈总，我们招商会上见过。杨老师也提起过你，说你现在事业做得不错。”

　　“都是老师栽培。”陈禹走近两步，与吴钊并肩站在树下。浓郁的花香几乎让人眩晕，“初一入学第一课，杨老师就是领着我们站在这儿，闻着花香，和我们讲这棵丹桂的故事。我每次回学校，都要来看看这棵树。”

　　陈禹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吴局，我公司在城西看中一块地，位置潜力都好，就是在规划细则的解读上，总觉得有些模糊地带。您是这方面的权威……”他微微倾身，语气更加恳切，“不知道能否赏光，简单吃个便饭？就半小时，耽误不了您太多时间，就在双喜楼……”

　　“我也记得，杨老师说，这棵树是建校时乡贤送的，”吴钊开口，打断了陈禹斟酌已久的邀请，“它一百年前漂洋过海来，非常珍贵。学校最困难时，有人出高价要买它，出的钱足够维持学校运转好几年。老校长拒绝，很多人不理解，说他迂腐，守着棵树能当饭吃？老校长守住的，不是一棵树。是规矩。”他收回目光，看向陈禹，目光沉静，“学校有学校的规矩，卖树救急，看似有理，实则开了口子。今天能卖树，明日就能卖书、卖学校。规矩一破，再立就难了。”

　　“陈总刚才说，让我点拨方向，城西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，征求意见稿、专家评审意见、修改说明、最终批复——全套文件，局里行政服务大厅有纸质版，随时可以查阅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你说的‘模糊地带’，是指技术指标的理解，可以咨询工程师；如果是指审批流程，窗口有明白纸。所有该在阳光下的，都在阳光下。”

　　陈禹感到脸颊发烫。他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。

　　他抬手看了看表：“我要去看看杨老师了。”吴钊转身离去，脚步不疾不徐。

　　陈禹没有再看向礼堂方向，而是沿着落满桂花的石板小径，独自向校门走去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下属转发来的一条推送，标题是“城西新区规划详解及公众意见征集通道”。他停下脚步，在丹桂香里，第一次，认真看起了那条链接。（容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杨意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