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明前后，种瓜点豆。”老农谚里的节奏，一分也乱不得。错过了节气，误了农时，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。

　　母亲弯腰在水田里，左手握着一把秧苗，右手飞快地分秧、插下，动作如行云流水。她倒退着走，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秧苗，像是用绿线在褐色的水面上绣出工整的诗行。

　　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三年级，对于农村孩子来说，参加春耕、插秧是“人之初”的劳动“必修课”。

　　母亲递给我一小把秧苗，开始手把手地教。

　　“最多三根就够了，不要贪多。多了挤在一起，谁也长不好。”母亲捏着我的手腕，让我感受分秧的力度，“指头要轻，像捏着鸡蛋一样，太重了秧苗会伤根。”

　　我笨手笨脚地学着，插下去的秧苗东倒西歪，有的漂了起来，有的只露出个尖尖头。母亲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动作：“秧要插正，根才能扎得深。歪的秧苗，长出来的稻子也是歪的，风一吹就倒了。”

　　那时候我不懂，为什么母亲对每一棵秧苗都那么认真。明明田那么大，少插正几棵又怎样？明明只是几棵苗，漂起来扶正不就行了？可母亲不允许。她说：“你对它马虎，它就对你也马虎。秋天收多少谷子，看你春天怎么下力气。”

　　工作后，我在城里上班。一年正值春分时节，单位组织下乡开展现场廉政教育学习。我忽然想起母亲教插秧的那个春日。

　　《荀子·劝学》有言：“蓬生麻中，不扶而直。”我想，做人亦如插秧——根子正了，自然向上生长；根基歪了，纵有千般扶持，终究立不住。

　　母亲没读过《荀子》，却用最朴素的方式，把“正”字种在了我心里。她不懂什么叫“君子爱财，取之有道”，只说“三根足矣，不要贪多”；她不知道“勿以恶小而为之”，只反复叮嘱“歪了的秧，秋天站不稳”；她更不会讲“揠苗助长”的典故，却在田埂上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——贪快求急，终究是一场空。

　　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在家务农了，不会讲大道理，不知道什么叫“廉洁文化”，更不懂什么“核心价值观”。她只是用她能理解的方式，把一些东西种在我心里。就像插秧一样，一棵一棵，认认真真，不急不躁。

　　《朱子家训》里说：“一粥一饭，当思来处不易。”我比旁人更能体会这句话的重量——因为我曾亲手把秧苗一棵棵插进泥里，知道每一粒米都浸着汗水，知道贪多求快只会颗粒无收。这份体会，是泥水里长出来的，比任何书本都来得真切。

　　如今我离家多年，母亲也老了，家里的田早就流转给了种粮大户。但每到春天，我总会想起那片水田，想起母亲弯腰的背影。她教给我的，不只是插秧的技术，更是一种端正的态度——做人要正，根基要稳，不贪不占，本分踏实，不急不躁。

　　前些日子回家，看见母亲在阳台上用泡沫箱种了几丛水稻，说是“闲不住”。秧苗绿油油的，在春风里摇摇摆摆，每一棵都插得端端正正。

　　我笑了。

　　《诗经》有云：“维桑与梓，必恭敬止。”古人见桑梓而思父母，我见秧苗而念家风。有些东西，就像那些秧苗，一旦种下了，就再也拔不掉了。它在心里扎下根，长成一片金黄的稻田，风吹稻浪，沙沙作响——那是家风的声音，从泥土地里长出来，根正苗直，生生不息。（北流市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杨意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