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窗开着一道缝，早春的风挤进来，窗帘轻轻鼓起又落下。父亲睡着的时候，眉头还是皱的。

 

徐明站在床尾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，指节攥得发白。一小时前他还在会议室，院长念着医疗设备采购计划，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，满脑子都是母亲那条短信：你爸住院三天了，现在好些了，来看看吧。

 

三天。他这个医院副院长，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
 

母亲靠在陪护椅上，听见脚步声，睁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朝床边扬了扬下巴。

 

徐明看着父亲苍白的面色，想伸手碰一碰，又缩回来。

 

他想起这些年——父亲阑尾炎手术，他出院后才知道；母亲扭伤了腰，他翻看家中病历才发现。每次问，母亲只是笑笑，说你爸那个倔脾气。

 

他也试探过。说以后家里有人不舒服，可以帮忙安排更好的专家。父亲当场砸了紫砂茶杯，茶水溅上他的裤脚。

 

“你当的是医生，不是官。”

 

那时他想不通。别人家巴不得有个在医院的关系，他父亲倒好，跟防贼一样。

 

表舅的电话是两周后打来的。

 

“明子，你表舅妈糖尿病引起肾病了，想去你们那儿看看。”表舅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别跟你爸说……我们就自己问问。”

 

又是“别跟你爸说”。

 

徐明捏着电话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开始问病情、问检查结果、问当地医生的建议。挂电话前，他问：“表舅，我爸到底怎么了？”

 

表舅在那头叹了口气。

 

“你爸每年回老家，你知道吧？”

 

知道。父母每年回去一趟，从不带他。他以为他们是回去走亲戚。

 

“他是回去当恶人的。”表舅说，“你刚当上大夫那会儿，老家的人天天上门，想让你帮忙关照这个关照那个。你爸拉不下脸拒绝人家，又怕你抹不开面，就自己挨家挨户去说——孩子就是个小大夫，没本事帮忙，有本事也不能帮，医生这行当，最怕的就是不干不净。”

 

“有些人不信。你爸就发誓，说自己这辈子，绝不找儿子看病走关系。他说到做到。”

 

徐明没说话。他把电话挂了，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窗外天黑下来，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。

 

那天晚上，他回家吃饭。

 

父亲在厨房忙活，锅铲翻动的声音很响。母亲在摆碗筷，看见他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
 

饭桌上，父亲喝了两杯酒，话多起来，说他最近学做了红烧肉，说徐明瘦了，是不是又熬夜。

 

徐明听着，忽然说：“表舅妈想转院过来。”

 

父亲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 

“糖尿病引起的肾病，当地条件有限。”徐明继续说，“我帮他们联系了肾内科，走正常程序转院。”

 

父亲没说话，夹了一筷子菜。

 

“谢谢你这些年回老家做工作。”徐明看着父亲，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
 

父亲的筷子又停了一下。

 

窗外那棵梅花开得正好，花瓣落在窗台上，薄薄一层粉白。徐明想起父亲住院时皱着的眉头，想起那只被砸碎的紫砂茶杯。

 

“人老了，总要修修补补。”父亲低着头，筷子在碗里慢慢拨动，“但修修补补，得守规矩。人这辈子也是。”

 

徐明没接话，他给自己倒了杯酒，对着父亲举了举。

 

父亲抬头看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端起杯子，跟他碰了一下。

 

杯子轻响。梅花静静落下。（苍梧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杨意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