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|春夜话油茶

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 作者:莫凯 发布时间:2026年03月11日 16:59 打印

虽已是早春,山区的凉意却仍未褪去。暮色苍茫时,我们走进山脚下一户人家。红瓦盖顶的土黄木屋隐在杉木林深处,炊烟细细的,从瓦缝里钻出来,混着稀薄的雾气,氤氲成一团软软的暖意。屋子里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,儿女都在外打工,独居多年。

 

老奶奶见我们来,忙不迭地把我们往火塘边让。火塘上架着一口黑铁锅,锅底已经烧得发白,像被岁月打磨过。我一眼认出——这是要打油茶了。

 

“走了一天的路,冷了吧?喝碗油茶暖暖身子。”老奶奶边说边从袋子里抓出一把茶叶,那茶叶叶片粗大,颜色深褐,仿佛每一片叶子里都封存着时光的纹路。她将茶叶轻轻丢进锅中,只听“嚓啦——”一声清响,随即拿起铁铲,不紧不慢地在锅里翻动起来。

 

老奶奶的手腕很稳,一上一下翻炒着,一股香气便漫开来——不是那种浓烈的香,是朴朴素素的、混着柴火气的香,让人心里踏实。

 

“打油茶最要紧的是耐得住性子。”老奶奶一边炒一边说,“不能急,急了炒不透,茶就不出味。要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,把茶叶里的精华都‘请’出来。”她说话时眼睛盯着锅里,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庄严的事。

 

一会儿的工夫,她提起水壶,往锅里冲入滚水。“嗤”的一声,白汽腾起,茶香瞬间浓烈了数倍。她盖上锅盖,让茶在文火上再熬一会儿。等待的间隙,她从碗柜里端出几个小碗,碗里已经放好了炒米、油果、花生米和葱花。

 

揭开锅盖,茶汤已经成了琥珀色,浓酽酽的,泛着油光。她用竹篾漏勺滤去渣滓,将滚烫的茶汤冲进碗里。炒米在茶汤里“滋滋”作响,油果浮浮沉沉,葱花的香气被热茶一激,便全数释放出来。

 

我捧起碗,茶汤烫手,却舍不得放下。呷一口,初入口是微苦的,带着茶叶的涩和葱花的香;稍顷,回甘便从舌根漫上来,丝丝缕缕的,像山泉水漫过青苔。再呷一口,那苦与甘便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了。一碗下去,额角沁出薄汗,周身的寒气被驱得干干净净。

 

老奶奶看着我喝,脸上浮起笑意:“我们这山里人,就靠这碗油茶过日子。早上喝一碗,上山干活有力气;晚上喝一碗,睡觉踏实不做梦。苦是苦点,可苦过之后有回甘,这才是日子的真味。”

 

我看着陪同我们走访的乡镇干部脸上洋溢的笑容,他们不就像这碗油茶么?常年行走在田间地头,鞋底沾着泥巴,裤脚被露水打湿,工作繁琐而清苦。可他们耐得住——像翻炒油茶一样,一下一下,把政策的茶叶炒透了,把民情的茶水煮熟了,把百姓的期盼熬成实实在在的福祉。一碗油茶,要经翻炒、熬煮、过滤,方得醇厚之味;一个好干部,要经风霜、耐寂寞、守清贫,方成清廉之身。

 

油茶的清白,在于本色。它不加糖,不加奶,只用茶叶、花生、葱花这几样寻常物事,却能调出最醇厚的滋味。若加了不该加的,反倒遮了本味,失了真趣。为官者亦是如此,不贪非分之财,不受不义之物,不谋私利,不徇私情——守住了这些本分,才能熬出百姓认可的那碗“好茶”。

 

茶过三巡,老奶奶的话渐渐多了。她指着墙上泛黄的照片,那是她年轻时在茶山采茶的留影。又指着门外的杉木林,说那是她和老伴年轻时一株一株栽下的。言语间没有抱怨,只有淡淡的满足,像这碗油茶,苦尽甘来,余味悠长。

 

临别时,老奶奶执意要送我们到路口。夜色已深,山里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撒在山坡上的碎金。她站在老屋前,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。我忽然想到,这山野间有多少这样平凡的老人,像油茶树一样,一辈子扎根在贫瘠的土地上,不争不抢,不攀不媚,把生命熬成一碗朴素的茶汤,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后人。

 

回到住处,齿颊间还萦绕着油茶的余香。那香淡淡的,却挥之不去,像某种无声的教诲,久久地、久久地,在心头萦绕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清正廉洁的干部留给百姓的记忆——不浓烈,不张扬,却在漫长的岁月里,一直暖着人心。(柳州市三江侗族自治县纪委监委)

 

编辑:杨意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