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丨廉石压舱 白散生香
临近春节,走在玉林的街巷里,冷不丁便有一缕馥郁的、带着谷物焦香的油味钻进鼻尖,勾着人往前走。转过巷角,一处敞亮的檐下,支着大大的油锅,金色的波澜在锅里微微翻滚着。一位老师傅手持长竹筷,正将一个个素白的圆米饼滑入油中。那米饼一沾着热油,嗤嗤响,从中心缓缓地绽放开来。白的米粒变得蓬松,镀上一层温润的金黄,眨眼间,便开成了一朵硕大、圆满而酥脆的花。这便是白散了。玉林人过年,案头上、茶盘里,少不了这一捧洁白松散的香甜。
我看着那在油花中盛放的白散,心中却想起玉林另一段古老的故事来。东汉末年,陆绩在此为政,待到任满归乡,行李萧然,舟轻不能渡海。行囊太轻,压不住风浪,如何是好?这位太守便命人从岸上搬来一块巨石,镇在船舱。这块石头,后来被人称为“鬱林石”,也叫“廉石”。一块冷硬的石头,竟成了一任官员最贵重的行囊,压的不是船,是那颗为官一世、不载民脂民膏的清清白白的心。
这白散与廉石,一为轻盈脆爽的吃食,一为沉重朴拙的石头,风马牛不相及么?我看着老师傅将炸好的白散捞出,沥净了油,圆盘似的模样,白中透出匀净的微黄,边缘处微微卷起,真是洁净可爱,忽然便觉出些意味来。
制作白散的第一关,是选米。要用玉林本地粘性极好的大糯米,粒粒饱满,色泽纯净如雪。然后便是笼蒸,火候是性命攸关的事。老师傅说,蒸得“过熟”,米饭便板结了,失了灵性;火候“不够”,却又松散不成形。
最见功夫的,是“打胚”。蒸好的糯米饭,要趁着一团滚烫的热气,迅速填入木模之中。那木模是上了年岁的,内里阴刻着饱满的“福”、“禄”、“寿”、“喜”的字样。滚烫的饭粒被用力压实,填满每一个笔画的沟壑。这过程要迅疾而专注,稍一迟疑,热气散了,饭粒便不肯听话,那胚子也就散了形。
然而,成型远非终点,反倒是漫长考验的开始。打好的白散胚,要置于竹筛上,在腊月的晴空下,接受阳光暴晒四日。这便是在“晒胚”了。所有的水分,无论是表面的,还是藏在米芯里的,都要被那毫不徇私的日头,一点一点地逼出来。唯有晒得透彻,晒得里外一般干爽硬朗,这胚子才算有了“骨气”。
晒透了,还要过一次“糖水”。熬得清亮的白糖水,里面或许还浮着两片老姜。将干透的胚子在里面飞快地一“拖”,即提起。这薄薄的一层糖衣,不是为了浓腻的甜,只为炸出后那一抹诱人的光泽与淡淡的回甘。这分寸,又是极难拿捏的,糖水浓了,腻住了,炸时便不畅快;稀了,又寡淡无味。
所有这些近乎严苛的准备,都为了最后在油锅里的刹那辉煌。油,必须是上好的花生油,清亮而香气正。油温要恰到好处,胚子下去,不能急躁,用长筷轻轻拨动,看着它在金色的波涛中旋转、沉浮。只听得细微而欢快的一声“嗤……”,那紧实的、沉默的胚子便从容不迫地,向着四面八方舒展、绽放开来。原来被木模紧压的米粒,此刻都获得了自由,变得洁白、蓬松、酥脆。那印在胚子底下的“福”、“禄”、“寿”、“喜”,也清晰地凸现出来。
我拈起一块炸好的白散,手指稍一用力,它便应声松散成数块,入口是“嘎嘣”一声的脆响,米香、油香、淡淡的甜香,盈满齿颊。我忽然明白了。这白散,不正是一份可以品尝的“清白”么?它的白,是选料之白,是日晒之白,是内心无尘之白。它的散,是严守规矩之后的自由舒展,是历经滚烫考验后的坦然升华。它不坚硬如石,却以另一种轻盈的形态,诠释着与陆绩那块“廉石”同样的内核,经得起烈日的曝晒,耐得住油锅的滚烫,最终成就的,是一份压得住心头风浪的、松脆清白的安然。
那位明朝天顺年间,因误将糯米饭炸出美味而创制此物的牟九叔,大概不会想到,他无意间留下的,不仅是一道年节的点心,更是一则流传于灶火与油香之间的寓言。玉林人将之馈赠亲朋,或许也是在默默传递这份无言的训诫,做人处世,当时时勤拂拭,莫使惹尘埃;即便日后有所成就,有所绽放,那底色,也当是这般能够“稍压即碎裂数块”的、清清白白的坦然与松脆。
锅里的油花仍在轻轻地唱着歌,新一锅白散正在绽放。那洁白的、松散的香,飘得很远,仿佛要与这块土地上,廉石压舱的古训,融为一体,成为冬日里,最温暖也最清正的一种年味。(北流市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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