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老宅的两代情

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  作者:彭兰斐 发布时间:2026年02月13日 16:56 打印

  青瓦泥墙偎着岭南巷弄的温软,巷子窄,只容得两人侧身而过,两边的墙却高,将天光滤成一道温温润润的溪流,静静地淌下来。宅子便立在这光溪的尽头,檐角勾着几缕云,瓦当上凝着夜来露水的痕迹,湿漉漉的。阶前的青石板,叫多少代的脚步磨得起了幽光,又让南方那特有的、带着榕树气的微雨,浸润得凉津津的。墙根下必有一丛芭蕉,叶子阔大,绿得沉甸甸的,偶尔风来,才懒懒地舒卷一两个边角。这便是老宅了,不言语,只将一团化不开的亲情与传家的清辉,裹在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、每一茎草木里,在这南方小城慢悠悠的时光里,静静地淌着。

 

  父亲的半辈子,就和这老宅的烟火气缠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素面樟木桌,是祖辈传下的旧物,樟木的纹理在岁月里磨出温润的包浆,无一丝雕饰浮华,四条桌腿方正笔直,稳稳扎在磨平的青石板上,像极了家里人做人的模样。灶房总飘着清甜的家常味,白粥配榄菜,素炒芥兰菜,蒸上一笼软糯的糯米糍,从无珍馐铺张;院角的龙眼树守着老宅的四季,枝桠间混着芭蕉叶的清润,漫进老宅的每一个角落。父亲年少时,便跟着祖辈在庭院里立身行事。晨光中习字读书,一笔一画守的是做人本分;粗茶淡饭度日,一粥一饭记的是勤俭家风;邻里有求必应,一事一处理的是公道人心。于父亲而言,这老宅是烟火人间的归处,更是修身立心的方寸之地,他守着老宅,便把祖辈传下的朴素念想,融进了朝暮日常。

 

  我的童年,便是在这老宅的晨光与暮色里泡大的。父亲成了老宅的守护人,也成了我无声的先生。檐角有片瓦松动了,漏下雨星子,他便搬来竹梯,轻手轻脚地爬上去,将那黛青的瓦片摆得齐齐整整,不偏不倚。院角的兰花要分盆了,墙根的芭蕉该剥去枯叶了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伺候得周到。他从不多言大道理,但骨子里的温厚与实在,全在他的一举一动里了。他教我,与人相交,以诚相待,不贪小利;遇事处事,凭心而为,不偏不私;桌上的饭菜,只求饱腹清甜,不慕珍馐;身上的衣衫,只求整洁干爽,不追浮华。我那时最爱趴在木格的玻璃窗上,看巷口那棵大榕树的气根在风里飘摇,也看父亲在院里,用刮刀将竹子破成细细的篾条,手指翻飞间,一只精巧的菜篮或是一张结实的小凳便成了型,自家用,或送与近邻。听他讲祖辈的故事,讲那些守着本心、踏踏实实做人的过往,那些细碎的话语,让我懵懂地知晓:心安了,身便有了归处;心清了,路才不会走歪。

 

  岁月辗转,老宅的泥墙添了新的纹路,却依旧立得端正;父亲的鬓角染了霜白,却依旧守着本心,我也走出了这老宅的巷陌,奔赴远方。临行前,父亲站在老宅的青石板阶前,替我最后整了整行囊。他指了指身后的堂屋,又望了望院角经霜愈翠的草木,说:“出去闯荡,眼睛要看远,行得方正,守得清白,路才能走得长,走得稳。”我回头,望见老宅青黑的瓦垄沉默地排向天空,望见父亲鬓角新添的、再染不黑的霜白,喉头忽然一哽。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,这老宅从来不只是几间屋舍,它是父亲一生的注解,是我走到天涯海角也扯不断的乡愁,更是两代人之间,那不用言说却血脉相连的信约与坚守。

 

  如今,每次归乡,远远看见那一片熟悉的、被岁月染成深黛的屋顶,听见巷口榕树上熟悉的鸟鸣,所有在外的奔波与尘埃,仿佛瞬间就被滤净了。我学着父亲的样子,我帮他修剪过于茂密的花枝,打理那畦小小的菜地;在略有寒意的夜晚,煨上热茶,陪着他,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。时光仿佛慢了下来,倒流了回去,只是角色悄悄地对换了。我在这缓慢的、温润的陪伴里,一点一点地,接过那份沉甸甸的传家念想:守心守德,清清白白,踏踏实实,方方正正。

 

  老宅无言,却藏着最深的情。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无论行至何方,老宅的模样,父亲的叮嘱,祖辈的坚守,始终温暖着我,指引着我,守着本心,行稳致远。(博白县纪委监委)

编辑: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