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丨当归
某市纪委监委的留置中心,小陈快步走进指挥室。“杨主任,体检报告正常。余泽成那‘头晕发软’就是装的。问什么他都‘记不清’,油盐不进。”
杨主任摩挲着保温杯壁上那圈茶渍,杯底沉着几颗枸杞。余泽成被留置一个月零三天了。从常务副县长的位置进来时,西装笔挺、腰杆笔直,如今总蜷在椅子上,脑袋耷拉着。专案组轮番讲政策,他不是闭眼装睡,就是扯出个比哭还冷的笑。
“别急。”杨主任翻开档案,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余泽成过往的履历,“去调他高中时期的材料,越细越好。”
档案里夹着一张班主任手写的评语,墨迹已被岁月晕染开来:“该生刻苦,高考前因营养不良频发眩晕,请假数次。后经调理,终入心仪学府。”杨主任的指腹停在“营养不良”和“眩晕”两个词上:“小陈,查查余泽成高三那年,家里人是怎么给他调理的。”
一天后,小陈打来电话,语气诧异:“查清了!他老家的邻居说,余泽成高三时瘦得像根竹竿,经常头晕、浑身发软,医院也查不出毛病。他娘听人说山里的当归能补气血、治头晕,就每天天不亮去后山挖,煮水给他喝。就这样,他硬是扛过了高考。”
杨主任指尖轻叩桌面:“联系他母亲,就说……我们是她儿子的同事,想了解当归调理的事。”
余母住在灵河村的老院子里,木门上还贴着余泽成往年写的春联,红纸已褪色,“阖家安康”四个字却依稀可辨。听明来意,老太太颤巍巍地从柜顶上取下个布包,层层油纸里襄着几根当归,根须还沾着新鲜泥土的潮气。“这是前几天刚挖的。泽成高中那会儿因为学习紧张、营养跟不上,落下了头晕乏力的毛病,喝了当归水就好。”老太太说着,眼圈泛红,“他是不是太忙了?累着了?”
杨主任示意同事录了一段视频。老太太对着镜头,手里紧紧攥着当归,声音微微发颤:“泽成啊,妈给你留了当归,要是还头晕,就煮水喝,放两颗红枣,别放糖——你小时候不爱吃糖,妈记得。别硬扛着,有事就跟家里说……妈等着你回家,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当归和视频送到留置点时,余泽成正盯着天花板出神。“余泽成,你母亲让我带给你的。”杨主任递过手机,又拿出个小纸包,里面是几根当归。
余泽成的目光落在当归上,像被烫着似地缩了一下,随即移到手机屏幕上。画面里,母亲的白发在光线中轻轻晃动,那句“妈记得”刚说出口,他的肩膀便猛地一颤。起初是压抑的抽泣,接着他把头埋进膝盖,双手死死攥着当归,指节捏得发白。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渐渐变得无法控制。安静的留置室里,只剩他撕心裂肺的呜咽。
十分钟后,他抬起头,眼睛红肿,手里的当归依然紧握着,“我交代……”
事后小陈问杨主任怎么想到从当归入手。杨主任望着窗外:“再硬的人也有软处。他装病是害怕面对自己的错,可他母亲给的当归,是让他记起自己原本是谁——不是什么副县长,而是那个喝着当归水、一心想考上大学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的穷小子。当归当归,不止是补气血,更是‘应当归来’,回到当初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。”
夕阳透过窗户,落在当归交错的根须上,仿佛还能闻见当年后山的泥土气息,也嗅到一个灵魂寻回初心的味道。(兴安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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