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北风到 腊味香
北风的脚步一经响起,南国小城的空气便浸透了一种深沉而干冽的香。这香气不似花香那般殷勤甜媚,是从岁月深处渗出来的,带着阳光曝晒后的诚恳与北风淘洗过的清刚。走在巷子里,一抬头,家家户户的窗前、阳台上、屋檐下,都挂起了一串串、一竿竿的腊味。腊肠红润如琥珀,腊肉晶莹似黄玉,腊鸭腊鱼则风干成一副遒劲的骨架,透着风霜的力道。这满城的悬挂,仿佛不是人为的装饰,而是北风过境时,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、最扎实的印记。
这香气是一把钥匙,总在此时“咔嗒”一声,打开记忆的旧木箱,里头满满当当地,都是我的外婆。
小的时候在老家,北风一起,外婆会将新鲜的、上好的一方猪肉或整只鸡鸭,用最细致的盐,配上八角、陈皮、花椒细细磨就的香料,反复揉搓,直至每一丝肌理都吃透了那咸香厚重的滋味。她说,想做好腊肉,第一要紧的,就是“入味”腌透。这咸味、香味,要揉进肉里,不能只挂在表面上。要实实在在地揉,少用一把力气,它就欠一分滋味。等挂出去让北风吹、冬日晒,里头就开始寡淡、发酸,最后软塌塌地坏掉,只能扔。人过日子也是一样,心里头没吃进真东西,没立下根本,碰上一点难处、一场风雨,里子就全露了馅,塌了。
入了味,就到了最考验心性的时节——晾晒。用竹篾穿好了,挂上朝南的竹竿,剩下的,便交给时间与自然。而那北来的、一阵紧似一阵的风,才是真正的手,沉稳地、耐心地,抽走轻浮的水汽,留下紧实的精华。这过程急不得,躁不得。今日暖阳晴好,明日或许便是连绵的阴冷;此刻北风飒飒,转瞬可能又雾气氤氲。那悬着的肉,便在这风的节奏里,静默地、忍耐地蜕变着。
外婆常坐在檐下,望着它们。她说:“急什么呢?该收的时候,风自然会把它收得紧实;该得的时候,日头自然会晒得它通透的色泽。”这哪里是在说腊味,分明是在说一种人生的境界。世间万般繁华,种种际遇,恰似那来去无常的风,而心志只有像那腊味一般,沉静地挂在自己的“竹竿”上,不因暖阳而膨胀,不因寒潮而萎缩,只是守着内里那份已然“入”了的“味”,一寸一寸地,将浮华风干,将虚饰凝练,最后沉淀下来的,才是真材实料,才是本真的筋骨。
等到年关将近,北风也吹得愈发苍劲时,取下一段腊肠,一方腊肉,那模样已与鲜肉时大不相同。丰腴的油脂被收敛,凝成半透明的、润泽的霜;松软的肌理被重塑,变得紧密而富有韧性。洗净了,或蒸或炒,端上除夕的团圆饭桌。无需再多加调料,只用白饭一衬,那滋味便全然迸发出来。那是阳光、清风、霜露与时光共同酿造的杰作,是繁华落尽后的真味。它不张扬,却余韵绵长;不刺激,却最能熨帖肠胃与人心。那一刻,一年的等待,一季的守候,仿佛都有了答案。这腊味的香,之所以能穿透岁末的寒风,直抵人心的最深处,正是因为它早已不是口腹之欲的满足,而成为一种精神的印证。它印证了忍耐的价值,印证了守持的意义,印证了在浮世中将自己风干、凝练,最终成就一番清朗刚健气象的可能。
如今,外婆和她檐下的老竹竿早已隐入时光深处。然而,每当北风再起,满城腊味飘香时,我总觉得那清冽而温暖的香气已浸透我的感知。它提醒我,在这个以“快”为荣、以“鲜”为美的时代,或许更需要一点“慢”下来的勇气,一种“风干”浮华的智慧。
又是一年北风起。我看见古城的大街小巷,千门万户前,那如林如旌的腊味依旧静静高悬。它们不言不语,却在北风里诉说着最古老的训诫:耐得寂寞,守得本真,方能酿出穿透岁月、历久弥香的人生至味。这满城的腊味香,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年关的盛宴,更是一缕在物质丰饶时代,提醒我们精神需“常沐北风”、品节需“吹晒凝练”的、清冽而温暖的古风。(北流市纪委监委)
编辑:杨意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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