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|断柄
冬雾如一张浸了水的灰纱,沉沉笼着街巷,风过时,都带着刺骨的凉。环卫站站长顾明裹紧深蓝色工装,刚吃完一碗热汤面,暖意还未走透全身,脚步便被早餐铺前的景象绊住。
银灰色环卫三轮车静泊在路边,车斗里半满的落叶蒙着一层薄霜,泛着冷白的光。车后,一把竹扫帚横卧在地,扫帚头裂成两半,竹枝四散弯折,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鸟,狼狈地蜷在枯叶堆里。环卫工老张蹲在车后,佝偻着背,冻得通红发紫的手捏着滑腻的塑料绳,正费力地捆绑断扫帚头,嘴里低声咒骂:“八年楠竹?一个星期断两根,真会糊弄!”
顾明心头一紧。“八年楠竹”—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。这批扫帚是周总供的货,当时周总拍着胸脯打包票,说是八年成材楠竹定制,结实耐用,但价格比普通款高出一截。更关键的是,周总是分管环卫的李局亲自推荐的,李局拍着他肩膀说:“老顾,这人靠谱,照顾一下。”李局曾是他敬佩的老领导,早年也是从一线实干上来的,这份昔日的敬重与当下的上下级情面,让他当初把疑虑压回了心底。
正思忖间,手机骤然响起,是李局的来电。“老顾,等下我去站里转转,了解下近期工作,周总也过去,顺便聊聊下批物资采购的事。”李局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意味。
顾明匆匆赶回站里,直奔物资库房。未拆封的扫帚堆了半墙,他随手抽出一把,握住竹杆稍一用力——“咔嚓!”脆响刺耳,竹杆应声而裂。断面粗糙,内里竟布满虫蛀孔洞,竹渣簌簌落下。又连试几把,如出一辙,外表黄亮规整,内里早已朽空。他攥着断柄,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,心底一片冰凉。
回到办公室,李局和周总正并排坐在沙发上,茶香袅袅,谈笑风生。顾明默然上前,将那截断柄重重搁在办公桌上,断口直对着周总,炸开的纤维在灯光下无所遁形:“周总,这就是你口中的八年楠竹?”
周总的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动了动,刚想辩解,却被李局抬手拦住了话头。李局脸上的笑意未减,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,语气依旧和缓,却重了几分:“老顾,多大点事儿,扫帚本就是消耗品,难免有次品。”说着,他转头示意周总,“赶紧给顾站长补上,别耽误了工作。”最后几个字,落在顾明耳中,有了别的分量。周总如蒙大赦,慌忙离去。
次日一早,周总带着半车新扫帚赶来,手里还拎着个封得严实的硬纸袋,轻轻搁在顾明桌角,脸上堆着殷勤的笑:“顾站长,货给您更换完了,这次绝对包您满意。这是我托人从老家寄来的自产龙井,您尝尝鲜。下批采购,还望您多关照。李局也常说,您是最识大体、重情分的人。”
顾明看了看眼前的硬纸袋,又扫了一眼窗底下那截断柄,心底思绪翻涌。他干环卫站长这些年,手里虽握着物资采购的权力,却始终守着规矩,从未拿过别人一钱一物,从未越过半点底线。
他将纸袋推回,语气坚定:“扫帚柄断了,可以换;但人心要是朽了、脏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采购的事,按站里规矩,集体决定,公开招标。”
周总面红耳赤,抓起硬纸袋悻悻而去。此后,周总又屡次以土特产、饭局为由请托,均被顾明坚决回绝;李局也来得愈发频繁,话里话外暗示他优先考虑周总,顾明始终以“按规矩办事”推脱,从未动摇。
冬去春来,三月清晨,阳光澄澈,街面干净得发亮。顾明刚走出早餐铺,手机震动,是同事发来的信息:李局因涉嫌受贿被带走调查了。
顾明收起手机,望向长街。风过处,新绿的树梢轻轻摇动。不远处,老张握着一把合格的新扫帚,身姿比往日挺拔了许多,正轻快地清扫着零星碎叶,身影在晨光里格外踏实。街面上的落叶,再乱也能扫净;可人心一旦越了底线、沾了贪念,就像那截空心断柄,内里朽了,便再无支撑,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纯粹。
迎着晨光,顾明脚步坚定地走向环卫站,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。(钦州市钦北区纪委监委)
编辑:何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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