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年韵
年的序幕,在院角金桔垂枝时悄然拉开。那抹灿黄映着桂东南老宅的夯土墙,在奶奶蒸酿豆腐的灶火间摇曳,在父亲擦拭木格窗的水痕里沉淀,将一脉家风,熏得愈发绵长。这风骨,清若山泉,温如老粥,随年节辗转,在桂东南的晨雾中,始终如初。
奶奶总说,年是团圆的念想,更是对天地的敬重。腊月廿四一过,扫年尘的动静便漫过家家户户。她领着全家,从神龛上描红的“天地君亲师”牌位,到灶间熏黑的柴火土灶,一寸寸拂去积尘,连木窗棂的雕花缝隙,也用浸了柚子叶的软布细细揩拭。“尘是旧岁的影子,拂净了,福气才进得来。屋亮心明,来年才顺。”她青筋微露的手极稳,连祖先牌位的边角都拭得莹润光亮。父亲踩着木梯清扫屋檐蛛网,我蹲着擦拭八仙桌的雕花桌脚,三代人的身影,在愈发明朗的晨光里交错。时光慢下来,像柴火灶上煨着的芋头扣肉,咕嘟着日子的醇香。原来扫尘拂去的不只是灰絮,更是心上的蒙尘;奶奶以这最质朴的方式告诉我们:做人做事,贵在心口如一,明净踏实。
除夕围炉,是家风流淌最浓的时刻。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,鲜香扑鼻,几碗菜却成了刻进年轮的规矩:白灼芥菜,要“清清白白做人”;整鸡敬奉,须“有头有尾持家”;酿豆腐圆鼓,盼“心地饱满实在”。爷爷端坐上位,先执米酒,朝祖宗牌位躬身三敬,而后缓声嘱咐:“食饭要念田,做人要念根。这是祖训,代代要传。”席间无喧闹,只有陶碗相碰的闷响,与火塘里柴火噼啪的和鸣。晚辈双手敬酒,句句都是感念;长辈夹来鸡腿,块块都是托付。这一口口咽下的,何止是山野时鲜的本味,更是深植血脉的敬畏,是融进日月的伦常。
守岁夜,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,映着墙上新贴的门神,糍粑在炭灰里煨得微微鼓起。奶奶取出早就备好的压岁封,红纸裁得方正,里面并非大钞,只是几张叠得整齐的零钱,却压着最重的心意。“钱多钱少是浮云,心诚意正才是金。做人莫攀比,做事莫取巧,脚步才稳当。”她将红封按进我们贴身的衣兜,掌心传来的温度,像一道暖流,从胸口漫向四肢。父亲便在这跳动的火光里,讲起祖辈的老话:太公早年挑担做乡贸,哪怕遇上风雨山路难行,答应送的货也从不会耽搁,守得一身守信的硬气;奶奶持家时,遇邻里遭难缺粮少柴,总悄悄把自家的米粮、干柴分送过去,从不张扬,守得一份待人的温善。那些故事,朴实得像后山的红泥,却在我们心田里扎下根——关于信义,关于慈悲,关于硬颈,在桂东南的群山间,默默长成筋骨。
大年初一,雄鸡未鸣,晨雾濛濛漫着巷陌。父亲便领着我们换上新衣,先去祠堂敬香,再给族老“拜年”。路上遇见独居的伯公,父亲总要送上自家做的糖籺,坐在门槛边,咂一口大叶茶。“远亲不如近邻,年节当头,更要记挂屋檐下的人。”他的话语,像冬日晒场阳光,不烈却暖,既焐热了邻人的冷灶,也照进了我们的心坎。我们跟在身后,学着拱手作揖,传递祝愿,也默默将这份敦亲睦邻、守望相助的古风,接进自己的血脉里。
岁月流转,夯土老屋大多砌了红砖,祖辈的身影也渐渐淡作岁月里的年画,可年的规矩、家的风气,依旧鲜活如初。
我们依旧扫尘、依旧蒸那甑寓意丰足的酿豆腐、守岁时依旧围着火塘讲古、年初一依旧踏霜拜祠堂……那些融进桂东南年节里的家风,早已化作骨血里的印记,成为行走坐卧的本能。(博白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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