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笔丨书声穿透烽火——寻访萝村无锡国专旧址
沿着大容山余脉白水岭,我来到了北流市民乐镇萝村,寻访一座特殊的旧址——抗战时期,曾在此地续燃国学星火的无锡国学专修学校。
在一座白墙黛瓦的院落门前,“无锡国专旧址”的牌匾将我引入另一段时空的入口。时光倒流至1939年。淞沪战场的硝烟遮蔽江南,无锡国专在校长唐文治、代校长冯振的率领下,已辗转流徙万里,如同一株被迫连根拔起的文化兰草。他们从无锡至长沙,再到桂林,最终,为躲避敌机轰炸,冯振先生将目光投回了故乡的群山之间。于是,这所与清华国学院并称近代国学教育“双璧”的学府,其最颠沛流离的一章,便在萝村这“万山丛中”悄然写就。
走进旧址的中庭,这里已被辟为一间雅致的书屋。阳光从天井斜射下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,也照亮展柜中那些泛黄的照片与手稿。我的目光停驻在一张合影上。师生们身着朴素的旧衫,背景是简陋的农舍堂屋,然而每一张年轻的脸上,都寻不见惶惑与颓唐,只有清湛的、专注于知识本身的宁静。那时条件极苦,校舍是借用与修缮的二十余间民房,冯振代校长更是“毁家办学”,将家中资财与存粮尽数拿出,以维系二百余师生的一线生机。甚至,他的六个子女中,竟有三位在颠沛流离中夭亡。这份沉重,远非“艰苦”二字可以承载。
然而,正是在这物质近乎枯竭的绝境里,文化的生命却迸发出惊人的璀璨。冯振先生凭一己之人格与信义,向四方发出邀约。于是,我在这份当年的教员名单上,看到了星河般闪耀的名字:儒学巨擘梁漱溟先生来了,在油灯下开讲《中国文化要义》;诗学大家钱仲联先生来了,于乡野间吟咏“一村绿不识冬秋”;年轻的学术奇才饶宗颐先生来了,与巨赞法师同登村后的磐石山,留下“此石尚玲珑,山公所心传”的唱和。还有文字学家张世禄、史学家郑师许……一时间,名家云集,僻静的萝村竟成了战时的国学高地。可以想见,当梁漱溟先生细论中西文化之得失,当钱仲联先生解析杜诗沉郁顿挫之妙时,窗外或许是荔影婆娑,或许是风雨如晦。但屋内,那琅琅书声与深邃思想,必定如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纷飞的战火与离乱的哀嚎,暂时隔绝于精神世界的围墙之外。
我的指尖,拂过展柜玻璃下的一份诗稿复印件。那是冯振先生的《蒙山开课示诸生》,诗中写道:“播迁忽已七年余,又向蒙山强托居。危难久更心转壮,苦甘可共意先舒。力如未尽休安命,事尚能为早读书。”“事尚能为早读书”——这七个字,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。在山河破碎、朝不保夕的年月,“读书”究竟意味着什么?它绝非功名利禄的阶梯,甚至也非单纯的学术传承。它成了一种倔强的生存姿态,一种文明不坠的信念宣示。敌人可以摧毁我们的家园,却无法扼杀我们民族血脉中那缕诵读元典、对话先贤的精神气息。在这里,每一页被翻阅的《论语》《史记》,每一首被唱和的诗词,都是对文化灭绝企图最沉默也最骄傲的反抗。
离开展室,我来到侧厢的回廊。这里复原了一间当年的教室,数张老式课桌静默排列。我仿佛看见,一个个瘦削而挺直的背影,正于晨光熹微中高声诵读。他们的声韵铿锵,穿过岭南潮湿的空气,与村里的鸡鸣犬吠、寺院的晨钟暮鼓交织在一起。这声音,不仅响在萝村,更通过那些日后成为栋梁的学子,响彻了更广阔的时间与空间。这所存续仅三十年、培养学生不过三千的学校,却孕育了王蘧常、唐兰、钱仲联等一大批大师,其光焰至今不熄。
夕阳西下,我走出旧址,漫步于萝村的村道。这个被誉为“长寿之村”、“博士村”的古老村落,因其厚德载物、诗礼传家的千年根基,才得以在烽火岁月中,为漂泊的国学提供一方安稳的苗床。而国专的降临,亦如一颗文化的火种,进一步点燃并淬炼了这片土地的精神品格,让“勤、德、廉”的家风训诫,与“为天地立心”的士人情怀融为一体,滋养一代又一代子孙。
我忽然想起陈子涛烈士那振聋发聩的“灵魂三问”,关乎信仰、牺牲与忠诚。而在无锡国专的这片旧址里,我仿佛听到了另一组无声的叩问:文明是什么?传承意味着什么?在绝对的黑暗与困厄中,何以自处,又何以照亮他人?冯振和他的同仁们,用近乎殉道般的坚守,给出了他们的答案:文明,是危崖边的不绝弦歌;传承,是交给后来者的一盏哪怕如豆、也绝不能熄灭的灯。
硝烟终会散尽,而琅琅书声,穿透烽火,直抵人心,化作一个民族脊梁里最坚硬的钙质。这,便是萝村这处安静院落,留给后世最汹涌澎湃的遗产。(北流市纪委监委)
编辑:杨意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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