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风故事|一盏清茶
爷爷的书房里,总摆着一套素白的瓷茶具,釉色温润,像沉淀了岁月的光。打我记事起,每天清晨,爷爷都会坐在窗边的木桌前,沏上一壶清茶。
那时我还是个顽童,踮着脚尖扒着桌沿,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爷爷的白瓷茶杯。只见滚沸的热水一倾入杯中,蜷成一团的茶叶便懒洋洋地舒展开来,嫩绿的叶尖在水里轻轻晃悠,氤氲的水汽裹着清醇的茶香丝丝缕缕漫开,钻进鼻孔里,勾得人心里直发痒。我按捺不住,颤巍巍地伸出小手去够,指尖刚要触到温热的杯壁,爷爷就笑着抬起手,用布满老茧的掌心轻轻裹住我的小手。他指着杯里的茶叶,慢悠悠地教我认:“这是龙井,性子淡,得小口小口慢慢品”“那是普洱,沉得住岁月的味道,越陈越有嚼头”。
他沏茶的动作极慢,温杯、置茶、注水、出汤,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场郑重的仪式。水不能太烫,不然会烫坏茶的清香;茶不能放多,不然会失了本味。爷爷常说:“茶如做人,要守分寸,懂节制。”
有一回,我趁爷爷出门,偷偷搬来小板凳,学着他的样子摆弄茶具。抓了满满一把茶叶扔进茶杯,又拎起滚烫的热水壶直冲下去。霎时间,满屋子都是浓重的茶涩味,茶杯里的水浑浊发黑,喝一口更是苦得龇牙咧嘴。
爷爷回来撞见这一幕,他没有骂我,只是蹲下身,看着我皱成一团的小脸,重新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。他只放了两三片茶叶,缓缓注入温水,茶叶慢慢舒展,汤色清亮,飘出淡淡的茶香。“你看,”爷爷递给我,“茶放多了会苦,心急了会烫,做人做事,和沏茶一个理儿,过犹不及。”我捧着那杯清茶,小口抿着,回甘在舌尖散开,也把这话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我那时似懂非懂,只觉得爷爷的话和这清茶一样,淡得没滋味。直到那年夏天,父亲因为村里一个水利项目的审批,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有人提着名贵的烟酒找上门,被父亲婉拒后,又托人送来一盒据说价值不菲的茶叶。
那天爷爷正好在,他看着那盒包装精致的茶叶,没说话,只是走进书房,拿出自己的那套白瓷茶具。沸水注入,茶叶在杯中翻滚,而后缓缓沉底。爷爷给父亲和自己各倒了一杯,淡淡开口:“咱们家祖辈都是种田的,靠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。这茶,贵的不一定好,对味的才舒心。做人做事,也一样,别贪那不属于自己的,心里才踏实。”
父亲捧着那杯清茶,沉默了许久。第二天,他便把那盒名贵茶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。后来项目审批通过,靠的是实打实的材料和反复修改的方案。那天晚上,父亲陪爷爷坐在书房里,爷俩对着一盏清茶,聊到了深夜。
如今爷爷年纪大了,沏茶的手偶尔会抖,但那套白瓷茶具,依旧被擦拭得一尘不染。我也渐渐长大,学着爷爷的样子沏茶,学着在滚烫的生活里,守一份分寸,懂一份节制。
原来,家风从不是生硬的教条,也不是刻意的标榜。它是爷爷沏茶时指尖的从容,是我偷尝苦茶时舌尖的涩味,是父亲婉拒馈赠时眉眼的坦荡。它就裹在这一杯清茶的淡淡回甘里,在晨光暮色的更迭里慢慢沉淀,于无声处,把做人的分寸与节制,代代传了下去。(博白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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