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敏家的客厅里，挂着爷爷四十多年前买的挂钟。紫檀木外壳早已斑驳，但钟摆依旧锃亮。这钟要上发条才走，爷爷在世时，隔三差五都要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，拧足三十圈——一圈不多，一圈不少。

 

　　“咔、咔、咔……”钟摆的节奏，是钟敏童年最深刻的背景音。做作业时响，吃饭时响，入睡时也响。那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，能让人心静下来，仿佛时间被这声音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
 

　　钟敏毕业后，考进了市发改局。录用消息传来时，父亲正在用铜钥匙给挂钟上发条：“你爷爷说过，做人就像这挂钟，要上发条，走正点。”

 

　　发改局的工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。项目审批、资金监管、规划编制……每个环节都牵动着各方利益。钟敏因为细心严谨，干事得力，很快得到了领导和同事的认可。几年后，局里有个主任的位置空出来，大家都认为，这位置就该钟敏坐。

 

　　一天晚上，钟敏加班到九点。走出办公楼时，一辆高档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。车窗降下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高中同学张涛，现在是本地一家工程公司副总。

 

　　“老同学，这么晚才下班？正好，一起吃个宵夜？”张涛笑得很热情。

 

　　钟敏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上了车。她确实饿了，而且老同学叙旧，也算正常。

 

　　餐馆包厢里，张涛点了一桌菜，聊起高中时光，气氛轻松愉快。直到结账时，张涛很自然地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礼盒：“听说你快升职了，一点小礼物，祝贺老同学高升。”

 

　　钟敏看了一眼礼盒，上面是某知名手表品牌的logo，她看过品牌的广告，不是她的收入能承担的。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：“这太贵重了，我不能收。”

 

　　“哎呀，老同学之间，一点心意而已。”张涛打开礼盒，“再说了，我们公司最近正好有个项目在你们局审批，以后还得多关照呢。”

 

　　钟敏看着那只镶钻手表，是广告里宣传的最新款，蓝宝石镜面在灯光下闪着不可忽视的光芒，惹得心扑通扑通直跳。她想起家里那只老挂钟，想起父亲给它上发条的样子。老挂钟没有钻石，没有名牌logo，但它走得准，一秒不差。

 

　　“张涛，这表很漂亮，但它走时准吗？”钟敏突然问。

 

　　张涛一愣：“瑞士机芯，当然准了。”

 

　　“能准多少年？”钟敏继续问，“十年？二十年？我家里有只挂钟，是我爷爷买的，四十多年了，只要按时上发条，它就走得准。”

 

　　她盖上礼盒，挡住那炫目的光芒：“我习惯了听那只挂钟的声音。它走得准，是因为有人经常给它上发条。人也要给自己上发条，不然就会走偏。”

 

　　张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包厢里一阵沉默。

 

　　“钟敏，你这是何必呢？”张涛叹了口气，“现在哪个位置上的人不收点人情？水至清则无鱼啊。”

 

　　“水清了，鱼才活得自在。”钟敏站起身，扫了桌上的付款码，“今晚的饭，我请你吃。谢谢你，让我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。”

 

　　回到家已是十点半。客厅里，那台老挂钟还在工作，钟摆不疾不徐地晃动，发出熟悉的“咔、咔”声。父亲还没睡，坐在沙发上等她。

 

　　“回来了？”父亲抬头看她，眼神里有担忧。

 

　　钟敏点点头：“爸，我想我学会怎么上发条了。”

 

　　父亲看着女儿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：“明天开始，你给挂钟上发条。”

 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钟敏起得比平时都早。她打开了挂钟的玻璃门。那把铜钥匙静静地躺在钟壳里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拧动钥匙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……她能感觉到发条逐渐绷紧的力道，听见内部齿轮细微的摩擦声。二十七，二十八，二十九。到第三十圈时，钥匙再也拧不动了——刚刚好，不多也不少。

 

　　这时，钟摆开始有力地摆动起来，“咔、咔、咔……”

 

　　钟敏明白，人也要常常上发条，不能给一点走偏的机会。（容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