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丨满舅

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  作者:邓雪香 发布时间:2026年01月27日 15:14 打印

满舅来了。

 

一下班,家婆就开心地跟我说,满舅自己来县城玩了,还要来我们家。

 

我感到很诧异,那个在记忆里驾着皮卡纵横云贵的身影,与“独自进城”的现实竟有些叠印不清。这是满舅病后多年来,首次身边没有人照顾的情况下,自己一个人从老家进县城。对满舅来说,如今的县城于他已是遥不可及的远方。

 

那时我和爱人刚结婚不久,对他那边的亲戚不是很熟悉,但听到最多的就是关于这位满舅。年轻时的满舅开着皮卡,不仅跑遍周边的县区,还远到云南、贵州等地,贩运马匹、批发水果,他是生意上的一把好手。还记得那年,满舅叫我们去拿水果,整个皮卡车的车斗里,南丹黄腊李堆成金黄的小山,风一吹,皮卡车外面的塑料篷布哗啦作响,像挂了满车的铜铃。满舅大手一挥,直接卸下两大框给我们,爽朗地说,随便吃。以至于那段时间,家里满是李果的清香味。最叫人惊叹的是满舅那“活账本”的本事:他没有上过一天学,基本不认得什么字,但几十位客户的号码,不用存在手机,也不用本子记,全刻进脑子,却无一错漏。心算三车蜂糖李的差价时,眼睛都不眨就能报出带零头的数字。那些年,逢年过节,爱人都会去满舅那里一起杀牛宰羊打平伙,整个屯的人都聚在一起,或推杯换盏,或听满舅天南海北侃侃而谈。那时的满舅,意气风发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!

 

可是,满舅突然倒下了,脑梗。不幸中的万幸,命保住了,但只能躺在床上,口不能言,身不能动。我们去医院看望时,病床上的满舅成了褪色的剪影。那只常年紧握方向盘的手,被女儿用力攥着,满舅只能紧紧盯着女儿,但瞳孔里浮动着未说出口的担忧——账户余额已见底。护士说,满舅总在深夜盯着天花板,喉间发出含混的音节。后来才明白,他是在默背儿女的学号和班主任电话。大家都说,他在担心治病已花去家里的全部积蓄,作为家里的顶梁柱,他却倒下了,往后一大家子的生活该如何是好?

 

但生活还要继续。满舅出院后的一两年,连自理都还成问题。两个孩子在外读书,只有舅娘一边照顾一边在家干点活。关于他们的消息,都是从爱人那里听说的:村里给他们一家申请了低保,还给舅娘安排了屯里的公益性岗位,尽可能地落实好各种帮扶政策。但家里两个孩子读书,再加上一个药不离身的满舅,开销实在太大了。后来,舅娘只能外出务工,留满舅一个人自己在家。

 

知道这件事时,我不禁担心,满舅的身体状况,他自己一个人可以吗?爱人说,满舅每天都在自己做康复,现在可以慢慢挪动着走,左手也可以适当活动了。他不仅要一个人自己生活,还要自己一个人做康复,满舅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挑战。

 

“咔哒”的开门声响起,打断了我的回忆。只见爱人小心搀扶一个人进家门,是满舅:没有知觉的右手,被他用一根灰色布条子挂在脖子上,脸上带着略显拘谨的微笑,慢慢趿拉着右脚进来。这与我印象中那个一来就爽朗聊天的满舅真的判若两人。满舅很高兴,但说话还不是很利索,需慢慢交流。想起家婆曾感叹,满舅从鬼门关过一遭,能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。

 

在聊天中,满舅说他养了一只黄狗。

 

“每天一大早,就带它起来遛弯了,拿根竹竿子当拐杖,在晒谷场走圈,一走就是两千多步,也当锻炼了。”满舅高兴地与我们分享着。

 

这次出来,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里的狗,到这里的短短两小时,他已三次电话托隔壁的邻居喂食。

 

“冰箱还有半碗炒鸡蛋,记得拌饭喂它。”

 

家婆嗔怪满舅待狗比己厚,自己一个人平时都不舍得吃。

 

“都是它陪着我呢。”满舅笑出满脸褶皱。 

 

吃饭的时候,满舅笨拙地抬起左手夹菜,虽多年康复锻炼,但能动的半边身体却好似已不是他自己的了,左手的掌心上也多了很多老茧,那是他自己康复锻炼时留下的。家婆满是心疼她这个最小的弟弟,恨不得把所有好菜都夹在他碗里,还细心地把鸭肉撕成一小块才放到满舅碗里。饭桌上浮起旧日时光,此时的他们就像回到以前,姐弟俩很高兴,边吃边慢慢聊起来。

 

“我得病那年,这娃刚出生呢,现在八年了!”饭桌上,满舅慈爱地望向一旁埋头扒饭的小外甥女,感叹地说道。  

 

满舅生病那年,我的女儿刚出生,现在都8岁,上小学二年级了。

 
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八载光阴仿佛早已在满舅那被病痛折磨半偏瘫的肢体里结成蛛网,困住了一切。

 

家婆不忍,赶紧岔开话题,聊起孩子的学业。

 

“闺女研究生要毕业了,小子在大学也很好。”说起孩子,满舅混浊的眼里泛起微光,“不用担心我,我看得开的。以前跑车,什么地方没到过什么没见过。这几年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,我已有信心照顾好自己。对他们来说,照顾好我自己,就是照顾好全家了,他们在外也能安心。”满舅看出了家婆的担心,反而劝慰起来。

 

本以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满舅会在县城待几天,但吃完晚饭后,满舅就说明天一大早要回去了,实在担心家里的狗。家婆劝不住,只好作罢。只是晚饭后,赶去商场买了几套新衣服给满舅。

 

第二天,破晓时分,满舅早早就收拾好,连早餐都没吃就坐第一趟早班赶回去了。

 

因不方便拿太多东西,家婆只能把刚买的衣服装好,小心地把袋子挂在满舅尚能活动的左手上,然后千叮万嘱地送到楼下等车。我也把早已备好的两百块钱一并塞进了袋子里。满舅有些惊讶,随即眼眶有些湿润,嘴唇微微抖动着,最终没说什么,只是坚定地点点头,然后转身慢慢离去了。

 

望着满舅蹒跚远去的背影,我却不能自已,百感交集。

 

八年卧病,满舅把所有的力气都攒成了掌心的茧,把对生活的盼头都熬成了对子女的期望——当命运收走他的皮卡和算盘,他却用左手握住了更珍贵的罗盘:对生活的信心是比药物更有效的康复师,是比拐杖更坚实的支撑。

 

如今说起满舅,总会浮现这样的画面:晒谷场里、乡间小路上,佝偻的身影牵着黄狗慢慢走,晨雾在他们身后裂开一道金缝。满舅望着远处山坳里的炊烟,眼里有比年轻时更亮的光——那是心中的信念,是穿透生命迷雾的光,是支撑着一个家庭走过风雨的,最好的良药。(巴马瑶族自治县纪委监委)

编辑: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