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季的夜晚，稻田里虫鸣喧嚣，时不时传来几声“呱，呱”的蛙鸣，那是青蛙趁着夜色巡田捕虫，暗中守护庄稼的絮语。饭后，父亲总爱坐在院子里纳凉，有时还会拿起锄头，唤上我一起往稻田里去，他总说：“夜里的田，得巡着才放心。”

　　月光下的稻田泛着细碎银光，晚风卷着稻的清香扑在脸上，我们顺着月光一步步往田深处走去。“这么晚了，为什么还要到田里来？”我有些害怕，攥着父亲的衣角轻声问。

　　“现在正是稻子拔节孕穗的关键时候，咱家全年的收成就看这几天了。”父亲一边回答，一边把目光扫向成片的稻田，“刚才我听着蛙声发闷，怕是哪块田积了水，得赶紧去看看，稻子可等不起一晚上。”

　　说完，父亲打开头灯，光柱径直往蛙声最密的方向照去。灯光所落，蛙声短暂停歇，不一会又响成一片。循光看去，许多只青蛙都聚集在稻禾下。“你细听，”父亲俯身轻语，“那片蛙声是不是像蒙了层布，闷得慌？”话音未落，他已加快脚步，朝那片大田走去。

　　果然，这片田的积水比别处深了一截，稻秆下半截都泡在水里。父亲眉头一皱，俯身拨开稻丛查看，原来是田埂上的小缺口被枯草、淤泥堵住了。他握着锄头，小心翼翼地剔除堵塞物，动作轻缓，生怕碰伤旁边的稻苗。片刻后，水流顺着缺口缓缓溢出，发出细碎的潺潺声，顺着田埂蜿蜒而去。

　　田里的积水一寸寸退去，露出稻秆的茎节，透着鲜活的韧劲。父亲直起身，抹了把额角的汗珠，“你再听听看，”他指着重新响起的阵阵蛙声说。我再次细听，刚才的蛙鸣像是憋着一口气，现在总算舒展开了，此起彼伏，愈发声脆。

　　回家路上，我与父亲的脚步踏在田埂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与身后的蛙声汇成一片，仿佛一阕夏夜的田园乐章，裹着泥土与稻香，在月光下散开。

　　“记住，蛙鸣声不对，是田在告状；心里不敞亮，是人在告状。水要清，田才肥；心要清，路才正。”他的话语混在蛙鸣声里，却字字清晰。

　　那晚的月光格外澄澈，照得田埂像一条银带子。我跟在父亲身后，第一次听懂了蛙的语言——那不是普通的鸣叫，是田的絮语，是水的呼吸，是庄稼人代代相传的关于种田与做人最朴素的刻度。

　　蛙声如尺，不仅量出田水的深浅，更量出家风的清浊。多年后，我成为一名纪检监察干部，虽已许久未再陪父亲深夜巡田，可每当面对需要“疏通”症结、“守住”底线的抉择时，那个夏夜的蛙鸣便会在耳畔清亮响起。那声音里，藏着故乡的底色，藏着父亲的叮咛，更藏着一生不可逾越的底线——如田需清水滋养，人需初心守正，方能行稳致远。（桂林市象山区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杨意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