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|镇尺
冬日的阳光,从窗外斜射进来,在张明凌乱的书桌上,投下一片慵长梦幻般的暖黄。
他正埋首整理办公桌面。几份亟待审核的教材清样随意摊开,旁边散落着几支笔。白日里的喧嚣仿佛正在沉淀,周遭的寂静使得每一丝动静都被放大。他伸手去取最边上的茶杯,袖角不经意一带——那块老樟木镇尺从桌沿滑落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滚落到地上。
他连忙俯身拾起,指腹抚过,心微微一提:靠近尾部的地方,赫然磕出了一小道新鲜的白痕,像光滑岁月里忽然睁开一只尖利的眼睛。那道父亲特意留下的树皮疤痕倒完好无损,依旧沉默地横在正中。
张明正低头端详,门口响起了恭敬的轻叩。抬头间,教材出版公司负责人王总已不知何时站在那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方科长,打扰了。正好在附近办事,想着有些编审进度的问题,方便当面请教几分钟么?”他的目光敏锐,随即落在了张明手中的镇尺上,笑意里掺进一丝关切,“哟,这老物件……磕着了?真是可惜。”
张明将镇尺轻轻放回桌面,那道白痕在渐暗的天光下有些显眼。“不妨事!”他声音平稳,“用了这么多年,难免有点磕碰,拿回家打磨几下便可。王总,请坐......”
一个平常的周三,门卫叫住了他:“方科长,有您的包裹。”
打开纸盒,红丝绒上卧着一方青青玉镇尺。和田籽料,细腻如凝脂,精雕云水纹。附着的卡片上写着:“素闻方科长治学严谨,风骨清正,小物伴读,聊表敬意!晚生王敬上。”
这个“王”,正是前些天登门的王总,其公司新编的一套教辅材料,正待科室审阅。
他将青玉镇尺带回家,与老樟木镇尺并排置于书案。灯光下,青玉流转着清冷光泽,老樟木则显得沉稳温厚。父亲踱步过来,目光落在青玉镇尺上,颔首赞叹:“这玉的品相,当真不错!”
“出版公司那边寄来的。”
“那……收着合适吗?”父亲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。
张明没有立刻回答。只见父亲取过宣纸铺开,先拿起老樟木镇尺稳稳压住纸边,凝神挥毫,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“正”字;随后又换上青玉镇尺,濡墨再书一“正”。同样的字,落在玉石压过的纸上,墨色似乎更亮泽些。
父亲放下毛笔,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,深声道:“再皱的纸,只要压对了地方,都能捋平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张明,目光深邃,“纸皱了,可压平;心皱了,却难抚正啊。”
张明默然,视线在两个“正”字与两块镇尺间缓缓游走,心底似有千钧思绪翻涌,久久未曾平息。
次日,张明将两方镇尺带回了办公室。王总的电话适时而来:“方科长,小玩意儿您见到了?一点心意,给您案头添件清雅。”
“您太客气了。只是这青玉镇尺过于贵重,受之有愧。”
“您言重了,只不过是块石头而已。就像我们新编的那套教辅,还盼您多多指导,审核流程上……”
话未说尽,余音含笑。
张明的目光落在并排的两方镇尺上。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,青玉泛着些许炫目的光,老樟木却只是安然地吸收着暖意,那道天然的疤节横在正中,像一道无声的印记。父亲曾对他说:“树受过伤的地方,后来长得最致密,也最坚硬。”
下班前,他仔细将青玉镇尺装回原盒,附上一张素笺:“旧木已足用,雅意心领!”随后原址寄回。
包裹寄出的那一刻,张明忽然觉得肩头轻了许多。他从文件柜里取出那套待审的教辅材料,有些选篇与注解,他需要再仔细推敲一遍。
夜深了,办公室里只他一人。他再次铺开宣纸,将老樟木镇尺端正放好。那道天然的疤节,恰好压在纸张的中缝,像一条无声的准绳。他提笔蘸墨,徐徐写下:镇尺易得,镇心难求。
最后一笔干透时,窗外已现出熹微晨光。张明收起镇尺,木质温厚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安稳而踏实。
他知道,今后依然会有新的教材、新的拜访、新的“请教”。但只要这块老樟木还在,纸便能铺得平,事就能理得正,人必能站得直。
有些准则,就像镇尺压出的那道痕——一旦落下,便不容挪移。(钦州市钦北区纪委监委)
编辑:林贵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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