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风故事 | 爷爷的竹架

来源:广西纪检监察网 作者:杨艳 发布时间:2026年01月07日 10:47 打印

小明山的冬阳总是来的慢悠悠。晨雾还没散尽,爷爷院子里的竹架上已经挂满了青头鸭胚。在我家乡,评判一个腊鸭师傅的手艺,不看招牌,得看他院里的竹架。

 

爷爷的竹架搭得比别人都密实,也高出一截。他说,这样每只鸭子才能吃匀山风。青头鸭开膛、敷盐后,要用柔韧的竹篾撑开,绷得如同一面饱满的鼓皮,然后挂上竹架,从此交付给山风和日头。这中间有个讲究,叫“三晾三润”:白天晒透,夜里收回让雾气润一润。如此反复三轮,约二十一个晴日,油分才能慢慢沁出来,将鸭皮染成透亮的琥珀色,味道也才醇厚。

 

竹架的第四排,永远缺一根横杆。

 

我十岁那年,镇上酒楼的人来谈生意,想包下我家全年的鸭子,价钱出得高,但有个条件:把二十一天的工期缩短到半个月。来人笑着说:“阿公,现在什么都贪快,用些办法催干,外人吃不出区别的。”

 

爷爷正在给鸭子翻身,头也没抬说道:“急火催的油,浮在皮上,一蒸就化。日头晒进去的油,才耐嚼。”

 

来人碰了软钉子,悻悻走了。一直蹲在旁边帮忙的父亲,忽然低声说:“爸,其实……价钱确实不错。孩子读书,用钱的地方多。”那时的我,正为了想要一双白球鞋闹了许久。

 

爷爷直起身,捶了捶腰,指着那缺了一截的竹架,讲了一桩我从没听过的往事。

 

那年父亲刚出生,家里穷。有个收鸭的贩子找上门,看中了爷爷的手艺,想用病死的瘦鸭抹上香料色素,冒充上等腊鸭卖到外地。“做一次,就够你起新屋。”鸭贩子说。

 

爷爷一晚上没睡。天快亮时,他走到竹架前,发狠似的砍掉了第四排那根新架的横杆。奶奶吓坏了,问他这是做什么。他喘着气说:“心里有根杆子歪了!不砍了它,往后我没脸把鸭子挂上去!”

 

那年腌好的鸭子,他一只也没卖给那鸭贩子。从此,竹架上就永远缺了一根杆。爷爷说:“就让它空着,时时提醒自己,这架上出去的每只鸭,都得对得起那二十一天的山风日头,对得起祖辈传下的规矩,更对得起买它下锅的人家。”

 

父亲听完,再没提过缩短工期的事。

 

多年以后,我成了一名纪检监察干部。面对第一份需要独立核查的复杂线索时,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账目往来纷乱,关系盘根错节,我在材料堆里埋头多日,进展缓慢。

 

翻看凭证时,我注意到一张不起眼的报销单,模糊的签名与当事人其他工整的笔迹略有不同。起初我想这可能只是偶然,但心里总存了个疑影,便顺着这个细微处往下查。没想到,正是这个模糊的签名,牵出了一个用代签方式违规报销的关键问题。这个差点被忽略的细节,成了打开局面的重要突破口。

 

那天晚上在办公室,我想起了老家竹架上吹过的山风,想起了那套“三晾三润”的老规矩。

 

我突然明白了——办案子,其实和爷爷晒腊鸭是一个道理。证据要在程序的“日头”下慢慢晒透,事实要靠纪律的“山风”吹透。那个模糊签名,就像晒鸭时某个容易疏忽的角落,看着不打紧,却决定了里面的肉是不是真的干爽、透彻。一味追求“速成”与“效率”,就像只用急火猛烤,鸭子外面看着是好了,里头的“湿气”却没除干净,迟早要出问题。

 

后来的调查,我学着爷爷的样,一步一步来,该走的程序一道不少。过程是慢了些,但当最后报告完成时,心里感到的是一种特别的踏实——就像腊鸭晒足了二十一个晴日,那种从里到外都结结实实的感觉。(崇左市江州区纪委监委)

 

编辑:杨意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