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后院的三分茶田，依山势倾斜，是祖辈们一锄一锄垦出的荒土。每逢清明前后，晨雾未散，露珠缀满新芽，陆文山便挎上竹篓，指尖轻掐一芽一叶。

 

　　“采茶要诀是‘早、嫩、净’。”三十多年前，父亲手把手教他辨认第一株茶芽时说的话，陆文山至今记忆犹新。如今他担任县自然资源局局长已五年，对这三个字有了更深的感悟——“早”是未雨绸缪，“嫩”是明察秋毫，“净”则是一尘不染。

 

　　儿子陆明远曾问：“咱们家又不是买不起茶，干嘛非要自己种？”

 

　　陆文山望向层叠山峦：“这茶地是祖辈开荒种下的。茶有茶性，人有品性，自己种的茶，喝得心安。”他轻抚嫩叶，“就像审批项目，审的是图纸，更是人心。”

 

　　采茶只是第一步，制茶才是真正见功夫的环节。陆家沿用的是传承了四代的手工制茶技艺：萎凋要看天时，杀青要掌火候，揉捻要凭手感，干燥要靠耐心。每一个环节都急不得，快不得。

 

　　陆明远高考那年，陆文山负责重点工程审批。夏夜闷热，承包商留下“茶叶礼盒”，内竟装满现金。

 

　　陆文山立即拨通电话，声如铁石：“请立即取回，否则明早交纪检组！”

 

　　承包商匆匆折返，尴尬解释是“一点心意”。陆文山指着墙上“茶清人正”的家训：“陆家的茶，只喝自己种的。”

 

　　那晚，茶房铁锅微红，茶叶噼啪作响。揉捻时，陆文山忽然开口：“你看这茶叶，经高温杀青，受揉捻之力，才能褪去青涩，激发内蕴。做人亦然，经得起‘杀青’，耐得住‘揉捻’，方成真味。”陆明远望着父亲专注的侧脸，若有所悟

 

　　多年后，陆明远大学毕业，进入市设计院。他参与的第一个大型项目，就遇到了难题——项目负责人私下暗示，可通过“技术调整”增加预算，并承诺“利益共享”。

 

　　那晚，陆明远连夜赶回老家。院子里，陆文山正在炒茶，铁锅被柴火煨得微红。

 

　　听完儿子的困惑，陆文山继续不紧不慢地翻炒着锅中的茶叶：“记得制茶最忌什么？”

 

　　“火候不均。”

 

　　“对。”陆文山将茶摊匀，“火候不均，有的焦有的青。做人做事也一样，要经得起火的考验，但火候必须均匀——对人对己一个标准，人前人后一个样子。”

 

　　第二天，陆明远向领导如实汇报了情况。经过调查，项目负责人被调离，工程重新招标。有人笑他傻，不懂变通，他只是笑笑。

 

　　三年后，陆明远凭借专业能力成为项目组组长。一次重要的项目验收中，施工方负责人悄悄塞来一个厚厚的红包：“一点心意，请多多关照。”

 

　　陆明远推开红包，指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杯说：“谢谢，我习惯喝自家的茶，干净。”

 

　　对方尴尬地收回红包。在随后的验收中，几处不符合规范的地方被陆明远严肃指出并要求立即整改。散会后，同事小声提醒：“那可是业内有名的公司，得罪不起啊。”

 

　　陆明远一边整理验收材料，一边平静地说：“茶坏了可以重泡，工程坏了，会出大事。”

 

　　那天傍晚，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。陆文山正在院子里泡新茶，茶香沁人心脾。

 

　　“听说你今天让人家下不来台了？”

 

　　“他们做得不对。”陆明远脱下外套，坐在父亲对面。

 

　　陆文山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：“这茶为什么干净？”

 

　　“因为从种植到炒制，每一步都干净。”陆明远端起茶杯，茶汤澄澈透亮。

 

　　“对。”陆文山点头，“茶树长在净土，不沾化肥农药；炒茶时手净锅净；泡茶水净。一环不净，茶就不纯。工程亦然，一个环节脏，全盘皆脏。”

 

　　陆明远端起茶杯，月光在茶汤中漾开涟漪：“爸，谢谢您让我明白，干净不只是手的干净，更是心的干净。”

 

　　陆文山笑了。月光下，父子对坐品茶，仿佛能听见茶叶在杯中舒展的声音，那是祖辈开荒的锄声、杀青时的翻炒声、更是百年家训在血脉中的回响。

 

　　后山的三分茶田，年年吐纳新绿。手工制茶的技艺代代相传，而“茶清人正”的家风，在岁月沉淀中愈发醇厚。（容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