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月色洗净了白日的喧杂。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时，指针已滑向八点。林伟轻轻舒了口气，像卸下一身看不见的铠甲。

他拎起那叠新得的安徽泾县檀皮纸，赶往市书画协会。纸是托人特地寻的，半生熟，檀香清浅，墨显层次。这两年，局里事务如藤蔓缠身，老同学见他憔悴，劝说：“培养个爱好，换换注意力吧。”于是五十岁这年，他拿起了画笔。

“林局，您又来了！”人未进门，声音先到。王荣从里头迎出来，满脸是笑。他是协会里的常客，热心，懂画，每次来都能见到他。林伟客气地点点头，心思却已扑在纸上。

展纸，镇尺。檀香幽微，忽然牵出记忆里一段冬游——皖南齐云山，雪覆群峰，青松独苍。林伟拿起笔，笔锋游走，几乎不假思索，山形亭影渐次浮现。墨迹干透时，他才发现王荣已在身旁静立许久。

“妙啊，”王荣轻声叹道，“树石亭台皆得意趣，尽在似与不似之间。林局学画不久，竟有这般境界。”

林伟心中受用，面上仍淡：“随手习作，收回去自己看看罢了。”伸手欲卷，却被王荣轻轻按住。

“正巧市里要办书画赛，这作品不参展可惜。留着吧，我替您报名，也算是对这段笔墨的尊重。”他说得诚恳，林伟犹豫片刻，松了手。

之后数月，林伟自觉笔力渐长，又潜心画了两幅，更胜于前。他特意用了笔名“砚青”，署名寄向大赛组委会——公职在身，低调为好。

秋深时，大赛结果初评完毕。消息却来得蹊跷：一等奖拟定为《齐云晴雪图》，作者林伟。

他一时怔住。本该高兴，心里却隐隐发坠，不知评审组是否偏好不一样，竟选择了那幅信手之作。

直到几天后，年轻下属小陈偶然提起：“向我们单位投标‘清廉建设’项目的供应商里，那家‘荣艺文化’的法人，叫王荣，好像也是书画协会的……”

林伟耳畔轰然一响。

他调出项目资料，白纸黑字，分毫不差。再细查大赛评审流程：王荣竟是评审顾问！

大赛拟评通知函送到办公室那天，林伟面色平静地读完，然后缓缓将纸撕成碎片，掷进垃圾桶。碎纸如雪片落下，他忽然想起画中景象——齐云山上雪掩万物，唯青松傲立。可雪若沾了尘，松又如何独清？

窗外月光如昼。

他向组委会致电，要求退赛。

案头檀皮纸依旧洁白，只是墨，林伟今后不敢再轻易落下。（苍梧县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杨意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