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余在柳河镇当了三十年水利站站长,还有三个月退休。柳河的河堤,在他眼皮底下修了又修,补了又补,像他手上的老茧,一层叠一层。
这个节骨眼上,镇里启动了河堤加固工程。工程招标前,县里永昌建筑公司的钱老板托人捎话,想请老余吃饭,老余没去。后来钱老板亲自上门,拎着两瓶好酒,话里话外透着意思:只要让他中标,一切好说。
老余把人挡在门外,只说了一句:“招标有规矩,按程序来。”最终,永昌建筑公司没能中标。
钱老板面上还笑着,眼里却有了别的意思。
工程由另一家中标单位施工,老余早出晚归,天天泡在工地上,妻子嫌他:“都快退了,还这么拼命!”
老余说:“最后一哆嗦,得盯紧。河堤这东西,塌了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那天傍晚,老余刚到家,看见茶几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。他眉头一皱,问妻子:“哪来的?”
“下午有人送来的,就敲了两下门,没见着人。这信封是给你的,我没敢动。”
老余拿起信封,沉甸甸的。他拆开一看,整整齐齐一沓钱,两万块。
信封里还有张纸条:老领导,一点心意,感谢关照。
老余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,又把钱装回去,往床头柜一放,倒头就睡。妻子想问,看他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,老余揣着信封去了工地。他以为这钱是施工方送来的,想当面问个清楚。刚到工地,却见钱老板的车停在路边。
钱老板迎上来,笑脸依旧:“老领导,我的心意您收到了吧?小小意思,别见外。”
老余把钱递过去:“拿走。”
钱老板不接,压低声音说:“老领导,就快退了,这回没合作成,下回还有机会。多个朋友多条路嘛。”
老余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这河堤,我盯了多少年吗?”
钱老板一愣。
“三十年。”老余说,“每一段堤,都经我手。不是我不爱钱,是我怕哪天河水涨起来,我心里这道堤先塌了。”
他把钱往钱老板怀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
这事本以为过去了。没想到三天后,县纪委的电话打到镇里,说有人实名举报老余在工程中收受好处,要求调查。
老余被叫去谈话那天,镇里都传遍了。有人说,老余这次栽了;有人说,快退休的人了,何必呢。
谈话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三把椅子。纪委的老周是熟人,见面叹了口气:“老余,有什么说什么。”
老余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,招标程序、评标过程、中标结果,一五一十。最后提到那两万块钱,他说:“钱我没收,第二天就退了。当时在工地附近有人看见,可以作证。”
老周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
三天后,调查结果出来了:举报不实。
又过了一周,钱老板的司机老马找上门来。老马五十多岁,黑瘦,见了老余就红着眼眶说:“余站长,对不起,那钱是我放的。”
老余一愣。
老马说,钱老板拖欠他们工资半年了。老母亲生病急需用钱,他找钱老板借,钱老板却给他一个信封,让他送到老余家。“他跟我说,就放那儿,什么也别说。”
老马低着头:“我当时没多想,后来才知道他是拿我当枪使。他没中标,心里不痛快,想把你拉下水。举报信也是他让我写的,说事成之后给我发工资。”
老余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,钱老板因行贿、诬告、拖欠工资被立案调查。老马领到了补发的工资,他母亲也住进了医院。
老余退休那天,老马提着一兜橘子来看他。
“余站长,我老母亲说,让我替她谢谢你。”
老余摆摆手:“谢我什么?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老马说:“您就是什么都没做,才值得谢。”
老余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那天下午,他一个人去了河边。河水还在流,不紧不慢。堤是新修的,平整结实,在夕阳下泛着灰白的光。(兴业县纪委监委)
编辑:杨意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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