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阴晴不定，厚重的云朵层层叠叠，时而撕裂一个缝隙露出些许清透的蓝色。突然，天地仿佛被调了色，阳光突破云层点亮了整座城市，彩虹若隐若现。如果还在古楼村，孩子们定会冲到村委楼，朝着我大喊：“陈姐姐快出来，有彩虹！”因为他们知道我喜欢彩虹。
我竟开始怀念起古楼来了，尽管刚交接离开。我想，是时候做一个郑重的告别了，重温两年的成长与蜕变，告别过去的环境与生活，拥抱新的探索与挑战。告别，是缓解惦念最好的方式，也是奔赴下一段征程的开始。
图为陈秋莲与孩子们的在彩虹下合影
告别油茶
古楼村家家户户都打油茶。准备好自制的油茶锅具、鸡油、茶叶及姜蒜，配着粘米糍粑、红薯、花生或切粉，三五个人围着小桌，就可以畅聊几个小时。村里好多工作需要入户开展，一进门村民便会拉着我捣鼓起油茶来，时间紧的时候，他们也定是要我喝上一碗保温壶里盛放的存货才心满意足放我离开。对我来说油茶是个十足的新鲜玩意儿，捣鼓油茶的时候，我笨手笨脚的，任由村民指挥，也只能接到些简单的活儿，譬如洗姜。本地姜不如子姜柔嫩，也不像肉姜饱满，粗糙厚实的外皮沾满了泥土，我总爱一点一点掰扯，反反复复搓洗，村民就会凑过来笑话我“研究生洗姜跟考试一样认真。”
村民天天喝油茶，即便油茶泡饭也吃的是津津有味，刚驻村的时候我不习惯油茶的味道，那苦涩劲儿让我尤为怀念数十公里外的奶茶。但是村民热情得很，入户不喝油茶总害怕辜负了村民的心意，也担心他们误会我摆干部架子，不近人情，就这样喝着喝着，竟也日久生情了。边打边喝的油茶最有意境，一碗喝下去，苦涩逐渐从舌尖向全身漫延；喝第二碗，细细品来可以寻觅到醇香的影子；到了第三碗便会豁然开朗，除了满满的醇香，甚至有香甜的意味，让人不禁感慨：这哪是在喝茶，是在品味先苦后甜的人生呀！
记得有一次入户给老人做生存认证，因为人数多、任务重，我们已经连续走了二十几户人家，喝得我肚子圆溜得不得了。我见钟伯伯起身拿出碗要倒油茶，赶忙上前拦住。钟伯伯缓缓放下手中的保温壶，转头面向我，郑重其事地说：“你们帮了村里这么多，喝点吧！”我看到他一脸真诚的样子，顿有所悟。油茶是这一片区域最爱的饮食，是村民最引以为耀的特色，是他们自信拿得出手的礼物，是待客之道，更是表达情谊的方式。脱贫攻坚以来，村民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党的关心关爱，而作为党惠民政策的信使，我们得到了村民真真切切的认可。油茶也被赋予了党群关系、干群关系紧密和谐的喻义。
回到市里，也曾和几个驻村的伙伴到店铺里喝油茶，但是再也喝不出这么有哲理味儿的油茶了。还好，油茶就在那儿，村民会永远爱戴和拥护党，回古楼我就永远有一碗热腾腾的油茶喝。
图为陈秋莲到村民家开展工作
告别菜地
住在村里，每一个平凡的清晨也会有惊喜，譬如忙碌的一天从小宝萍“你白头发那么多怎么还没结婚”的灵魂拷问开始，譬如掀开帘子发现不远处的田野里站着数也数不清的白鹭，譬如一楼厨房的窗台上多了几捧鲜嫩欲滴的青菜……多数时候青菜已经被打理过，清爽得可以直接下锅，有时候青菜用稻秆捆着，混杂着泥土的气息。到底是哪些村民从窗户塞进来的，渺无痕迹，不得而知，唯一可以回忆的倒是每次进村入户，总有老阿姨叫我得空去她们的菜园摘菜。
孩童时期，妈妈为了让我专心读书承包了家里所有的农活和家务，我自知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，在生活上是个弱者，然而常常收到村民的馈赠，多少有些愧疚，于是动了自己开荒种地的心思，而这个想法在我见到苏大哥之后升华得更宏观更有意义了。苏大哥因幼时患有脑膜炎而失聪和肢体痉挛，交流全程依靠写字。当我们表明来的目的是慰问困难党员时，他抖动着手在纸上滑动，写道：“我不困难的，我会手艺，给人配钥匙等，感谢党，只因残疾，但自食其力。”字虽歪歪扭扭，却掷地有声，让我感动良久。苏大哥在集市摆个小摊，但不种菜，村里很多残疾人、七八十岁的孤寡老人也不种菜，我想开辟一块菜地，村民给我菜，我送村民菜，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。
那时正值三清三拆工作，村里推倒了上百间危房，我要向村民宣传微果园微菜园的拆后建设，这个时候开荒种地再好不过了。讨经验、借锄头，我要种菜的消息不胫而走，村里的几个老阿姨见我生疏得很，还来手把手教我锄地播种，我的菜地初见雏形。依稀记得有一日清晨，曦光初现，我一如往常像看宝贝似的先去菜地瞅瞅，那一粒一粒不起眼的种子，经过日日夜夜的洗礼，竟已探出密密麻麻的鲜明的绿芽！这是一次奇妙的观察，它们看起来脆弱渺小，却充满着势不可挡的力量，我深切地感受到生命在跃动，那是一种绽放的姿态，是只有经历过最深的黑暗才能饱含的心情。
就像体会种子发芽的心情，每次进村入户，我喜欢安静地聆听贫弱的生命。他们也许被电闪雷鸣的黑夜惊吓过，也许曾在寒冬中瑟瑟发抖孤立无援，也许于滂沱大雨中顺着雨水黯然流下泪来，我聆听他们的故事，记录他们的需要，并期盼他们保持着发芽的心情，只要党的春风吹过，那些苦难的日子，在新的曦光来临之时，会成为最好的养料。我的菜地愈发地茂盛，随着我送去的自种青菜，还有很多党的好政策，光明工程治好了阿婆的眼睛，残疾的卢爷爷得到了最低生活保障，养老服务中心也在如火如荼的策划着……而拆除危房的废址上，也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青青菜园。
我的菜地没有围上栅栏，后来，菜被鸡吃了个精光。我聊以自慰，心想，鸡吃菜，鸡又生蛋，村民吃了鸡蛋，也当是我种的菜有了价值。告别菜地，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块也可能是唯一一块菜地，离开古楼之后，我大概率没有机会再开荒种地了。但是我会一如既往保持住一份生命的本色，一份能够安静聆听贫弱的生命，也使贫弱的生命都能无畏的本色。
图为村民拆危房建设石墨文化走廊
告别石磨
在上个世纪80年代，古楼村曾家家户户磨黄豆做腐竹，如果漫步于那悠长而又狭窄的古巷，随处都可寻觅到石磨的影子。它们有的被当作垫脚石置于新房的台阶前，泥沙填补了纹络，咋看以为是一块圆形水泥；有的被弃于水沟里，成为压在暗黑渠道里的普通石头，要侧着身子才能探见；有的被放在废旧的红砖瓦房里，和着其他祖辈留下的器具一起，散发出苔草的气味；还有的被用来做香炉，村民在中间的洞口塞进泥土，插上几柱虔诚的香火；甚至有的作为地基，永远躺在土壤之中，被埋住了光芒；而有的被人偷了去，在我们驻村之前，被偷石磨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。
农村记忆着时代发展的缩影，农耕文化更是传承着祖辈辛勤的劳作，文化是一个民族的魂，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有效衔接离不开文化的振兴。石磨见证了古楼人的勤劳和智慧，是古楼人精神的象征，挖掘和保护独特而又深厚的石磨文化，也是我们驻村干部的使命啊！
我们一家一家入户解放村民的思想，聚集古楼村所有的工匠，共同谋划古楼村石磨文化的传承，同时邀请深圳的公益家、企业家、著名画家、书法家进行指导，在打造宜居乡村的同时探索产业发展。村民建设家乡的热情高涨，开出自家的独轮车、拖拉机和挖机，寻找、搬运起石磨来，孩子们跟在后面凑热闹，老人们坐在家门口摇着扇子边看边交头接耳，好似一个全村大运动。村民还自发成立理事会，投工投劳建设石磨文化走廊。村民的内生动力被极大地激发出来，也为村里后续的项目开启了康庄大道。石磨文化走廊的建设需要砖头，推动了危旧房的拆除与再利用；局部环境美化了，带动全村大清理，水渠改造顺理成章；全村宜居了，村民对美好生活有了更多的向往，便琢磨起精神文化的满足，我们争取了路灯项目，村民可以跳起广场舞了……
告别石磨，那是我和其他驻村队员探索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线索。多年以后回到古楼，抚摸那历经风雨、岁月变迁仍然焕发精神的石磨，你我还能享受这一方天地的美好，留得住乡愁。
图为陈秋莲和孩子们的合影
告别“小乖乖”
小乖乖不是一只兔子，是小宝萍的外号，大家常常笑话“小乖乖不乖”。我刚来古楼驻村的时候，她几乎每天放学都搬张凳子坐在我的电脑前守着，时不时有意无意地扯着我的衣裳，撒娇般地依偎过来，追问这个周末我在不在村里，昨晚怎么没有见到人？有时，她看到我刚忙完，稍有闲暇和她交流，便跑到我的正前方，一本正经地开始唱歌跳舞，“我们一起学猫叫，一起喵喵喵喵喵……”这突然的举动让所有人感到惊讶，小宝萍发现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自己，她跳得更加卖力了。
小宝萍的母亲已经离开古楼，而父亲常年外出务工，她是爷爷一手带大的，祖辈受限于文化和观念，还要种地求生计，和孩子的交流甚少。家里没有人花时间倾听她的声音，以至于她极度渴求别人的关注。当我会弯腰或者蹲下来给她的行为、语言予以回应时，小宝萍发现自己主动交流的信号被接收被理解被重视，就不断发射交流信号。她的敏感不仅于此，只要没有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，她便会用过激的情绪来引起大人的关注。譬如，我给孩子们买，她没有拿到自己最理想的口味冰激凌，脸立即皱起来变成苦瓜，紧接着流眼泪，狠狠甩下冰激凌。诸如此类的事件不胜枚举，即便在课堂上老师没叫到举手的她回答问题，她也会表现出这样不同常人的强烈情绪。
古楼村外出务工人员不少，留守儿童问题凸显。两年来，我们做了很多关爱留守儿童的工作。来古楼参与关爱活动的心理咨询师陈林老师告诉我，小宝萍表现越来越好，在一次以沙盘游戏为载体的心理课程中，小宝萍拿到自己认为又丑又吓人的道具，经过引导和疏通，她意识到，过激的情绪表达不会改变规则，要接纳不完美不顺心的事情，才能想办法改变现状。最后她没有情绪失控，通过积极参与沙盘游戏而获得了更换道具的机会。
心是一切情绪的起点，小宝萍在一系列关爱活动中成长了。后来她黏在我身边的时间少了，逐渐把关注点转移到自己的身上，颤颤抖抖在公益家捐赠的宣纸上练毛笔字，有模有样地捣鼓茶艺，安安静静地捧着课外书赏读，和伙伴们一起挥着羽毛球拍上蹿下跳……
交接工作的时候，我送了她一只和我一样高的毛绒玩具熊，愿她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，拥有自己的小千世界，不再需要博取他人的关注，也能以欢喜的心过生活。
坐上离别的汽车，我看到村委副主任哭的稀里哗啦，他说“谢谢党派你们来古楼村。”我知道这不是一次悲伤的告别，我只是换了一种守护的方式罢了。作为党的信使，我完成了自己的任务，又有新的人承担新的使命，接替我继续喝有哲理的油茶，种起生命的菜地，找到振兴的石磨，爱上这里可爱的孩子们；而我，回到市里重新拾起纪检监察业务工作，加入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之中，为乡村振兴保驾护航。
思绪万千之中，彩虹逐渐消失在远方。美好的事物，短暂的相遇也能在不经意之间治愈疲惫的心灵，于古楼而言，我应该也是那道彩虹吧。（贺州市纪委监委）
图为陈秋莲收到村民颁发的“荣誉村民”证书
编辑：劳宛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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