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鑫眼睛有些红肿，牵着女儿走进病房。

 

　　“狐狸，挖他！”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气息微弱，她在咒人。

 

　　“奶奶，你叫狐狸挖谁呀？”梁鑫五岁的女儿阿玲蹦到床边，问闭着眼睛的老人。

 

　　狐狸嗜食腐肉臭肉，埋下地的尸体也会挖来果腹。对于恶霸坏人，这里的人常以此来诅咒：狐狸挖你，狐狸挖你后脑……

 

　　老人整个人瘦薄得像一张纸被被子压在床上，如果不是露个脑袋，没人知道几乎平整的被子下面还盖着个人。纸一样的老人只剩一口气了，哪还有力气回答阿玲的问话？

 

　　老人的儿子前几年上调到市公安局工作后，又在市里买了新房，老人一家就把县城的房子出租。梁鑫和老公带着女儿进城摆摊卖菜，就租住老人的房子。

 

　　唉，梁鑫轻叹，老人还能站起来吗？惨白的墙，惨白的床，惨白的头发有几根散乱在老人惨白的脸上。梁鑫弯下腰，伸手把乱发理到老人耳后。

 

　　出事前的老人不胖不瘦，精神矍铄，六十多岁的人了还一头乌发，上下六楼都不用休息的。阿玲见到老人就喊奶奶好，喊到老人心里。老人高兴，时常串门，每次都带一大袋水果来，“都是人家送的，家里吃不完，阿玲吃吃，随便吃，这是日本苹果，人工使用小棒棒授粉，摘果下来又用蜂蜜清洗，手工包装的；这是阿联酋椰枣，这是伊拉克蜜枣……”中国的水果梁鑫一家都没吃过几种，这些外国的水果更是没听说过。再后来，老人又带着比阿玲大一岁的孙子来。梁鑫和老公忙着卖菜，老人就带着孙子和阿玲去公园玩乐，像对待自己的孙子一样对待阿玲。自小受苦的梁鑫得到老人的点滴恩惠，自然是感激在心的。

 

　　这次老人的天塌了，微信都传遍了。梁鑫和老公也是意想不到。听说老人住院，梁鑫叫老公看摊，带着女儿就直奔过来。

 

　　老人咒谁？见老人一直闭着眼，梁鑫就坐在床边守她。

 

　　老人是咒曾经令她骄傲的儿子吧。

 

　　老人说过，她三十岁守寡，怕儿子受委屈，跟秋波横眉跟帅哥冷对跟寂寞对掐，就是不再嫁人，她一个人的工资养两个人，别家孩子有的，她儿子一样有，不给儿子在他人面前低头走路。

 

　　儿子就这样昂着头上了大学，有了工作，在县城买了新房，然后又娶了个漂亮媳妇。一切都顺着母亲的意愿一样，昂着头的儿子年年立功，步步高升，从职员很快做到中层领导，没过几年又破格升为单位一把手。然后才顾家顾后生了孙子，一家其乐融融。

 

　　但这种乐融融现在是悲戚戚。儿子做了一把手后，老人就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又说不出来。某天深夜，老人起来小便，见儿子又醉酒回来，倒头就睡沙发上。“起来，洗个澡，上床去睡。”老人喊道。见儿子紧紧抱着个鼓囊囊的牛皮信封，她就顺手扯，没想到，还没扯到手，儿子就一个蹦起，踉跄着跑进卧室了。

 

　　当时老人想那信封装的可能是国家机密，现在老人知道了，那不是机密而是不能见人的黑钱。报纸上说，老人的儿子充当毒枭保护伞，拿了人家200多万元。邻居说，儿子被抓走那天，老人扶着门框，才没有倒下。

 

　　“你是家属吗？”一个护士走进来冲着梁鑫问。

 

　　“啊，是，我是。”梁鑫不知道怎么就应承下来了，想想老人家里估计也没人了，也就不再改口。

 

　　“你们做家属的都不管吗？现在都欠费几天了！再不缴费就……”护士似乎有一车的怨气要卸给梁鑫。她拉开桌子抽屉，把几张催费单塞给梁鑫。

 

　　梁鑫一张张核对计算，欠费达8000多元，她打算把她和老公卖菜的积蓄一万元全部交完，老人后期的费用回去再跟老公想办法，就是不知道能借到多少。

 

　　“狐狸，挖，她！”

 

　　老人又咒人，她的眼角湿润，之前眼泪流得太多，现在已经没有再多一滴眼泪来溢出眼眶了。梁鑫想给老人拭泪，又怕惊扰老人，就坐着不动。

 

　　听声音，老人知道谁来了，她感慨万端，“家如枯叶败落，一个亲友都不靠近了，想不到最后来照顾我的是非亲非故的租户。我还有何面目见人？还不如闭上眼死去？我诅咒那个女人，狐狸挖她啊！”

 

　　梁鑫在排队缴费，想到老人的孙子，不禁又落泪，怕人家看见，赶紧低头，把眼泪擦干。据供诉，老人的媳妇深夜潜回家中，捡必需品，想外逃。孩子哭闹追到路边，抓她衣服不给她上车。这时她忽然看见有几个人跑过来，以为是警察，惊慌之下用力甩开孩子。不幸，一辆大车飞驰而过，孩子就和一摊血贴在路上了。那几个人不是警察，而是夜跑者，看见这一幕也都吓着魂了。老人站在旁边，直接僵了，有人碰到她，她直挺挺地木头般栽倒下去。

 

　　“狐，狸，挖，你，们。”

 

　　恍惚中，老人看见儿子从眼前跑过去，跑着跑着，儿子变成了一条蛇，像游戏里的贪吃蛇，看见什么能吃的都吃。很多人追他，撵他，最后围成一圈，用一捆捆扎得像炸药包的钱砸他，埋他。

 

　　阿玲一个人在病房，她趴在床边，一脸稚气看着老人说：“奶奶，你快好起来吧，你好起来了，我做大人，你做小朋友，我带你去公园骑木马，坐火车，还有，还有蹦蹦床。”

 

　　老人气促了一下，然后就安静了……（柳州市纪委监委）

编辑：林贵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