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不赚钱的医生
融水县同练瑶族乡英洞村是桂黔边界一个偏僻而贫穷的小山村，潘忠敏就出生在这里。父母跟村里的大多数村民一样，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尽管这样，依然没有办法给家里5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足够的口粮。因为穷，潘忠敏自小没少挨冻受饿，造成严重的营养不良；因为穷，成绩优秀的潘忠敏高中念了两个学期便辍学在家耕作了。在潘忠敏的记忆里，红薯捞着野菜叶就是美食。
由于村里没有村医，村里离乡还有20多里路，离县城就更远，交通很不便。村里缺医少药，乡亲们常常被病痛困扰，加上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，一生病了总是死扛硬挺，实在挺不住了就请巫师来跳两天“大神”。很多人甚至从不去医院医治，延误病情，很多人因此长年落下一身病，有的人失去了生命。
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初中毕业生，潘忠敏看到这些情景很心痛，他想为乡亲们做点事，让他们摆脱病痛困扰。1983年，潘忠敏被乡亲们推荐到乡卫生院村医班学习。为了获取更多的医学知识，他还拜了一位老中医为师，学习中医术，积累了一定的对付风湿骨痛、感冒发烧等农村常见病的临床经验。
潘忠敏想开间诊所为村民治病，却没有足够的钱。思来想去，他向村里借了几百元钱，在村里几个弟兄的帮助下，扒拉了几棵树，盖起了一间小木屋，屋顶用几块塑料皮和茅草铺上，算是个了有“小诊所”。
木屋建在村里一个半山腰中，潘忠敏把这里也当成了他的家，除了在屋子里放上药柜和一些简陋的医疗设备，几张木病床，隔间里用几条板凳，摊上几块木板，这就是潘忠敏的卧室，在角落处架上几块石头，放上一口锅，便成了厨房。木屋的条件艰苦，经常有老鼠在房顶打架，夜里会有不知名的动物在屋外拍门。遇到大风大雨的天气，屋顶会滴滴答答地漏雨。
由于潘忠敏为人热情，医术也了得，小木屋渐渐热闹起来，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。但是乡亲们的日子大多过得艰苦，往往连十来元钱的医药费都掏不出，潘忠敏又不忍心看着乡亲们生病不管，没钱，就先给他们治病，付不起药费，就让他们先赊账，对于村里的五保户、贫困户则不收诊疗费和药费。
久而久之，潘忠敏的记账本越来越厚。李╳╳，治疗费欠26元；彭╳╳，穿心莲2支，地米2支，四环素6支，甘草12片，欠11元；廖╳╳，创可贴6张，小诺1支，地米1支，欠6元……
潘忠敏心里很明白，很多账其实是死账，很难收得回来，渐渐地，木屋里的药柜空了，木屋经营不下去了。
潘忠敏急了，怎么办？当时是春季，正是小孩、老人容易患病的季节，潘忠敏想到去县里的药店赊。
潘忠敏跑到县里一个熟人的药店，软磨硬泡，求了几次，终于赊了一批药回来。跑了几天下来，嘴唇起泡了，潘忠敏心里却乐了。
村里一个姓彭的病人患有心脏病。他家里7个孩子，天天在家靠救济粮度日，孩子连裤子都穿不上。病人的老婆咬咬牙，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，送他到县城的医院治病。可是这点钱很快就花得见底了。无奈之下，老婆只能把他接回家，找到潘忠敏。潘忠敏仔细研究病人从医院带回的病历本，给他配药，让他安心静养。病人病情稳定下来后，感激地拉着潘敏忠的手说：“我现在实在没得钱给你，等我几个孩子以后赚得钱了，我一定把药费还上。”潘忠敏安慰他：“你先养好病，钱的事不要急。”
村里的许多孤寡老人对潘忠敏的感情都很深，因为潘忠敏给孤寡老人看病很细心。有个50多岁的孤寡老人得了坐骨神经痛，下半身疼痛难忍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行动更加不便，由于长时间的卧病在床，导致脚上生疮，发出阵阵恶臭。潘敏忠听说后，背起药箱就去了老人家里，先用中药泡热水给他清洗生疮的伤口。经过诊断后给老人配药，连续几天都窝在老人的屋里，热热饭菜喂老人吃下。久未吃上可口饭菜的老人不知道怎么感谢潘敏忠，只是拉着他的手用浓浓的鼻音说了声“谢谢”，便转过脸去，流下了泪水。
村里人大多都不习惯于表达自己的情感，他们只会等在家里的鸡大了，给潘忠敏送去一只；菜能摘了，给潘敏忠捎上两把……对于乡亲们的回报，潘忠敏心里暖暖的，为让乡亲们治好病，他吃再多的苦都愿意。
直到2005年，潘忠敏在自治区和县里有关单位的帮助下，在山下的路边建起一栋三层小楼，真正拥有了自己的卫生室。近几年，村里人的生活慢慢好起来，潘忠敏从2006年开始卫生室才有了盈利，潘忠敏的日子也渐渐好转起来。
夜诊是家常便饭
不管是刮风下雨、山高路远、白天黑夜，只有一有病人来喊，潘忠敏都二话不说，背起药箱，用个竹筒装上水立即出诊。村里常有老人、小孩在夜里突发疾病，于是出夜诊便成了家常便饭。
山里的天气阴晴不定，山路崎岖多弯，常常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大跟头。1993年一个下暴雨的晚上，邻村一个孩子半夜突然发高烧，潘忠敏穿上解放鞋就冒雨前行了。雨瓢泼似的下，不时有雷声从头顶上滚过，潘忠敏一不留神，脚底一滑，便陷进路边的一个长满杂草的烂泥塘。泥塘里淤积着黑水，有蚂蟥在水里蠕动，瞬间烂泥便淹上潘敏忠的腿。潘敏忠一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药箱，另一个手扯住塘边一棵小树才幸免于难。爬上岸后，潘忠敏才发现自己的脚后跟被石头划了个口子，正往外汩汩冒血，钻心般的痛向他袭来。想到发着高烧的孩子还等着他，潘忠敏只是简单地包扎一下伤口又开始赶路了。
1998年，潘忠敏在出夜诊的时候再次失足跌入山沟，左脚踝严重受伤，留下严重的后遗症。直到现在，潘忠敏还不能干重活，上楼梯只能先踏右脚。
多年来的走夜路，潘忠敏的解放鞋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，装水的竹筒不知道换了多少个，连眼睛在夜里都会格外地亮。
让乡亲们不再迷信
村里人文化水平低，封建思想严重，很多人病了不是找医生，而是找巫师来解决问题。20世纪80年代中期，潘忠敏刚刚进修回来不久，听说廖家一个6岁的小孩上吐下泻，还发着高烧，他的父母只是给孩子求了神，请了个符回家烧了用水冲给孩子喝下去。潘忠敏听了着急不已，去到孩子家里时，孩子的父母已经哭得呼天抢地。潘敏忠难过极了，痛斥了他们一番，无奈地回去了。晚上，潘忠敏怎么都睡不着，眼前总是浮现出小孩那张苍白的脸，他暗下决心：再也不能让下一个孩子这样白白死掉。
不久之后，邻村的一个小孩得了肺炎，让一个老卫生员看了几天，病情都没有好转。孩子的父亲着急了，喊着要去请巫师看孩子驱鬼。
潘忠敏一听说，马上到孩子家，边拿出听诊器给孩子诊断，边劝孩子的父亲：“你就让我看，要是我看不好，你再去请也不迟。”看着潘忠敏自信的样子，孩子的父亲点点头。
原来是孩子由于肺炎引发了高烧。他给孩子打了一针，几个小时后，孩子的烧渐渐退了。看着孩子慢慢安静下来，孩子的父亲惊喜不已，摸索着口袋，半天才掏出几块钱来，感激地说：“我只有这点钱了，你看还差多少，我以后给你补上。”潘忠敏一把把钱推回去：“给孩子补充点营养吧，不收你的钱了。”
经过这几件事，潘忠敏常常一有空就给乡亲们讲医学知识，让他们有病了一定要找医生，特别是小孩，请神请巫师只会害人命。潘忠敏慢慢赢得了乡亲们的信任，许多孩子的父母只要小孩一有腹泻、感冒、发烧的症状，就抱着孩子来找潘敏忠：“潘医生，我们不请神了，还是你比较神。”
对于村里孩子的防治手足口病、农村儿童防疫等，潘忠敏无一不是尽心尽力，苦口婆心。2007年，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在村里开始实施，为了让更多的乡亲参加新农合，享受政府的优惠政策，潘忠敏再次用自己的韧劲，自愿承担村里的新农合组织工作，配合政府和卫生院，一遍遍地往农户家里跑，宣传新农合知识。看着潘忠敏满心的热忱和磨破的解放鞋，乡亲们很信任他，最后，英洞村参合率达80%以上。
妻子是最理解他的人
作为潘忠敏的妻子，这些年她过得实在是够苦。在家里尽心尽力服侍两个年迈的老人，替丈夫尽着儿女的孝道；照顾两个小孩，既当爹又当妈。耕田插秧、养猪种菜，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，累得连喘口气都不敢耽搁太久。
潘忠敏难得回家一次，即使有时候在家，也常常被病人的亲属追上门，请他出诊，一走就是大半夜，再回来时鸡也叫了。最怕的是过年，家家都闹腾得很，鞭炮声、杀猪杀鸡声此起彼伏，潘忠敏却常常回不来。有一个年三十晚，潘忠敏又接到病人的电话，二话不说正想出门，她忍不住埋怨：“就算是鸟也要归巢休息一下啊，家里少了你怎么团圆？”潘忠敏只是笑笑说：“还有人更需要我去。”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，点点头目送着丈夫出门。
对于妻子，潘忠敏满心都是内疚。自从她嫁给自己的那天起，他就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。结婚这么久，他不但因为脚伤帮不了妻子干农活，也没有给她买过一件新衣裳。自己在县城和乡里的药店赊药欠下的债，还是妻子卖猪、卖玉米的钱替他还上的。
两个小孩子不时会吵爸爸，叫他带他们到县里，到公园玩玩，给他们买点零食。每当这时候，总是妻子挺身而出：“你们的爸忙得很，以后再带你们去。”潘忠敏很感激，他穷啊，妻子太累了呀，他也很想带她出去逛逛，她也只是在做结扎手术的时候去过一次融水县城，这些年一直呆在村里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时间如白驹过隙，恍然间20多年就过去了。虽然一生穷困，潘忠敏却始终坚强乐观：“我从来没有后悔过，如果还有下辈子，我还会做赤脚医生。我是一名共产党员，应该为乡亲们做更多的事。”
2007年，潘忠敏与广西其他7个赤脚医生一起，被评为“全国优秀乡村医生”。潘忠敏喜极而泣，这里凝聚着他20多年的苦与累、汗与血啊。可惜天不遂人愿，2008年冬，广西遭受到五十年一遇的雪灾，大雪把出山的路全封了，通讯也断了，潘忠敏没能到北京把奖牌领回来。
乡里送锦旗来的那天，冷清的村子里突然热闹起来。听到好消息的村民们比过年还乐，烧起了鞭炮，还提了鸡、猪肉和青菜到诊所里，给潘忠敏庆祝。虽然没能去北京，潘忠敏心里有些遗憾，但是乡亲们的到来，让他十分高兴，他觉得自己20多年来的付出，值得。
